雨儿实在心疼,望着祝荨那日渐削瘦的面庞,心中不是滋味。
当初说什么和谢小将军有要事相商。
要她看,主子对谢将军亦是情根深种,只不过是为了五公主让步罢了!
谢小将军征战已有一月多,从腊月飞雪,悄然到了晦日。
除了上月传回一次捷报,近来再无讯息。
就在祝荨动了动僵硬的腿脚,准备听雨儿的话折身回屋时,一小厮跌跌撞撞地敲响了祝荨的门:
“娘娘!大事不好,求您看看我们公主吧!”
“她,她想要自戕!”
自戕。
前世,自己想要自戕时,是什么时候来着?
似乎就在城郊见过长渝的最后一面后。
一股不可抗的眩晕从神魂深处荡开,祝荨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在雨儿急切的叫喊声中,她挣开身边伸过来扶她的手,迈开步子,朝着某处飞快地跑了起来。
在这观心一程中,纵然小心翼翼,几番谋算。
躲得过数次危机,唯独躲不过天定宿命。
长渝。
你曾经说,事事总要全力以赴才好。
可为何在救你这件事上。
竭尽全力也不能得偿所愿。
如果这一次观心的通关钥匙,是救赎我自己。
那为何。
不愿施舍我一个圆满。
*
祝荨最终停下的地方,不是城郊,而是五公主的宫殿门口。
精致的宫殿内,此刻一片狼藉。
石砖上铺撒着被踢碎的花盆和凌乱的花叶。
祝荨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几步走近,果然看到了那个坐在雪地中,满眼空寂的‘自己’。
素日里明媚如阳的少女,此刻就那般呆呆地坐着,浑然不觉寒冷。
祝荨望着望着,泪光如线一般,不受控地落下。
她俯身,将五公主紧紧拥住,然后,一字一顿道:“公主殿下……”
“若你此刻放弃,永远都不会知道谢小将军为何而死。”
“此生,来世,都会是遗憾,你甘心吗?”
她的话落下,五公主那失焦而又呆滞的眸子终于动了。
而后,极为压抑破碎的哭声溢散在宫殿内。
一连半月。
祝荨与五公主都奔波于各处办事府邸,为了查清战场的一切,不知用去多少金银。
就在祝荨要当掉所有首饰的那一刻,雨儿哭诉:“娘娘,我知您心里难过,但您总要为自己考虑啊!”
祝荨愣住,而后柔和笑笑,抚了下雨儿的发顶。
她拿出三个金镯,递给雨儿。
“说的对,这些拿去,当掉后拿着回老家。宫里自有我给你打招呼,雨儿,以后……”
“你就自由了。”
最终,在雨儿痛哭流涕的哀求中,祝荨差人送她离开这宫中是非,又将所有的饰品拿去当卖成了金银,终于在市井情报馆中换来了一条消息。
谢小将军,果真是中了埋伏,且朝堂中有内鬼。
而这内鬼不是别人,正是右相最得意的门生。
五公主得知消息,气到极点,撸起袖子就要找自己父皇理论。
祝荨坐在窗边,望着那白茫茫的一片景象,忽然出声:
“祝荨,你还没想明白吗?”
冷不丁被叫了大名的五公主倏然愣住。
祝荨转眸,看向‘自己’那双闪躲的眸子,微微一笑:“其实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
“就算你与陛下理论,也不会得到什么结果的。”
“除了谢长渝,谢父也未能活着从这场仗回来。”
“谢家权柄在握,一朝倾覆,谁能得益?”
祝荨定定地看着‘自己’变红的眼眸,最后凄然垂眸。
“想让长渝死的,是你的父皇啊。”
前世她痛极恨极,可当了胆小鬼,不愿深想半分。
达闼一战明明大捷,可两位主将却凄惨至极,一个死在回程前,一个死在京都脚下。
所谓内鬼,更是父皇面前的红人。
她早就该想到的。
父皇对自己虽宠爱甚多,从不苛责,但在与谢长渝赐婚一事上,却始终回避。
甚至曾经提出让自己选择国公之子。
谢家军功赫赫,兵权在握,随时号令四十万大军。
为君者,有这般虎狼悍臣,如何不忌,又怎能不忌?
以至于真相,沉重至此。
即便迟了这么久才知晓,依然重得她接不住。
眼看着‘自己’僵在原地,失去浑身力气,祝荨抚了抚自己皱成一片的衣衫,最后道:
“事到如今,也不必找陛下寻仇。”
“公主殿下,尽可能为谢家女眷争取一些什么吧。”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五公主坚定地声音响了起来。
“我会的。”
“我会为谢家争取该有的一切。”
得此承诺,祝荨终于勾起了唇角。
她没再说什么,而是缓步走出了宫殿,冬日光线薄淡,没有半分温度,照在她身上毫无暖意。
她垂首,静静地沿着宫道走出去很久。
随后,在一处弯月拱门前,又止住了动作。
不远处,一掌事公公立在对面,显然等了很久。
他手中端着一方盒子,盒子半开,露出一杯殷红的酒液。
见祝荨看去,投来的目光极为淡漠:“娘娘,您与陛下也算缘分一场,之前相帮谢将军的事,陛下也就不多加计较了。”
“只是,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陛下总归是不放心。”
“还望您这一路,走好。”
祝荨失声而笑,而后徐徐走前,拿过了那杯鸩酒。
在掌事公公的面前,一饮而尽。
趁着还清醒,柔柔行礼,极为体面:“最后求公公,高抬贵手放了雨儿。”
“她不过一个无辜丫鬟。”
掌事公公的声音中带上淡淡的怜悯:“娘娘放心,这酒,只此一杯。”
得到肯定的答复,祝荨的意识很快变得模糊起来。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心结是死去的长渝。
可当成为‘静贵妃’这个第三人时,她才明白,她从没有深陷长渝死去的那个时刻。
而是痛恨。
痛恨自己无能脆弱,痛恨自己事后什么都没为谢家做,痛恨长渝死得不明不白,她却没有追个真相。
事实上,在达闼来犯之前,长渝经历多次危机,她就已经意识到了这其中有父皇的手笔。
可她还是固执地不愿意相信。
于是又等到深冬过去,等到那个注定的结局。
她才终于撕掉最后那一面遮在心头的纱帐。
原来她一直爱重的父皇……
先是天子,才是父亲。
浓烈的白色雾气再次蔓延出,吞噬掉了祝荨面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