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月两人先在靖北码头换了船,到了南岸又重新上马,朝着靖阳府北门驶去。
刚走到城门前,城里便出来了一队人马,尘烟滚滚,十几个年轻人骑着高头大马说说笑笑朝城外走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头戴金冠,身着白缎锦袍,腰束玉带,骑一匹高头骏马,正是关二哥关霖,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倒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模样。
他身边紧跟着十几名鲜衣怒马的年轻人,个个神情飞扬,其中一人边关月在议事厅门口见过,正是万涛的嫡长子万云宣。
万云宣长得比关霖高半头,眉眼鹰隼,鼻梁笔挺,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腰间佩着一柄镶玉短剑,打扮得极为讲究。
这群年轻人正是靖阳府小官场的核心,他们依仗父荫,个个视自己为沧澜道的未来高官,他们平时呼朋引伴、走马踏青,比父辈还要排外。
边关月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随后露出了鄙夷的眼神。
尽管边关月是关万山的女儿,可在这群高官子弟眼里只是个不入流的私生女而已。
关霖看见边关月马上有一个红衣女子侧坐着,本来没怎么在意,等走近了几步,看清司马沁那张脸,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他从前也多次见过司马沁,但那时候司马沁总是一身素净衣裳,低头做事,不怎么引人注意。
此刻她坐在马上,晨光照在她脸上,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生动。
关霖的心头忽然一跳,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万云宣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边关月自然也看到了关霖,不过她没打算打招呼,一夹马腹就要从旁边过去。
“站住!”关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边关月勒住马,转头蹬了他一眼,淡淡道:“二哥有事?”
关霖被她这一句“二哥”叫得有些心虚,但看到司马沁就在马上,又觉得不能就这么让她走了,强撑着脸面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回府?”
“昨天回来的,有事要办,改天再回府给二哥请安。”边关月说完就要走。
“哎!”关霖又喊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司马沁身上瞟。
司马沁察觉到了那道目光,身子微微往边关月怀里缩了缩,低声道:“走吧。”
边关月点点头,不再理会关霖,一夹马腹,纵马穿城而过,从始至终,她没看后面那群官宦子弟一眼。
关霖望着那匹小灰马消失在城门洞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随后身后传来一片窃窃私语:
“太狂妄了,简直是目中无人,连最起码的礼节都不懂。”
“她以为她是谁?不就是个私生女吗,打赢了一场仗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呸!装什么清高。”
“听说她连大行台都不放在眼里,回靖阳也不先回府拜见父亲,自己先跑去见朋友。”
关霖听着他们的话,面上没什么反应,眼睛还盯着司马沁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副若有所失的表情。
万云宣凑上前来,歪着头看着那一骑两人的背影,忽然笑了笑。
“怎么?二公子,看上这位小寡妇了?”
关霖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我怎么胡说了。”
万云宣慢悠悠地说道,“司马沁虽然是个寡妇,可司马家是沧澜道最有钱的商人,她又是司马行舟的亲孙女,手里还管着司马家商行,这样的女人,娶过来又不亏。”
关霖皱眉道:“我还没娶妻呢,舅舅说了让我明年娶你妹妹……”
“我妹妹是正妻。”
万云宣打断了他,冷哼一声,“她一个寡妇,还想做正妻?纳进来当个妾室,都算抬举她了。”
关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万云宣观察着他的表情,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若是真喜欢,我有办法。”
关霖皱眉道:“什么办法?”
万云宣微微一笑,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关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把缰绳一甩,扬声道:“走,今日谁打的猎物最少,谁请醉仙楼!”
众纨绔轰然叫好,扬鞭策马,朝城外奔去。
万云宣回头朝城门方向望了一眼,忽然觉得今天出城打猎,比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
同一时间,关万山和往常一样来到大行台署,官房里已清扫干净,香炉里焚了香,空气中有一种燥热的芬芳。
这几天他心情很好,女儿给他挣了大脸,不仅成功夺取了落霞县的军政大权,还率军杀退了江左军的进攻。
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没想到女儿这么快就在阳秋域站稳了脚跟,这样一来他就在争夺阳秋域中占据了主动,有了和颜烈较量的本钱。
可刚坐下没多久,关万山就感到一阵燥热。
靖阳临水,夏天格外潮热,现在还不到大暑,房间里已经有了闷热之气,他在沧澜道住了十几年,始终不喜欢这里的夏天。
“夹墙里怎么还没有放置冰块?”关万山扯了扯领口,语气很不耐烦。
一名官员躬身禀报:“启禀大行台,今天是五月初八,按规定须五月三十后才能放置冰块。”
关万山更加心烦:“天气有变化,规矩也要变通,今年热得格外早,才五月初八就像六月一样炎热,难道非要等到五月三十才肯加冰吗?”
官员低下头:“变通也要大行台批准才行。”
关万山一口怒气发不出,狠狠瞪了他一眼:“今年天气异常,可以提早放冰,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官员如蒙大赦,飞奔去找人放冰了。
这时,宋先生抱着一叠文书走了进来。
宋先生名叫宋玉容,今年四十二岁,虽然已到中年,但眉眼间还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丽。
她和关万山年轻时也曾有过一段情缘,只是后来出了边素云的事,关万山便主动和她断了关系。
她便另嫁了他人,如今儿女都以成年,而关万山也老了,两人之间早已没了那种关系,却成了一种特别的朋友。
当初边关月字写得不好,关万山便请她来教了几天课,教完之后就把她留下来做了幕僚,负责整理文书。
宋先生将文书分类放好,正要退下,关万山忽然叫住了她。
“玉容,这几天靖阳府里有个传言,说关月不是我的女儿,你听说了吗?”
宋先生淡淡一笑:“卑职听闻,才高于众,人必嫉之,月小姐在落霞县大败江左军,声望高涨,人人赞颂,当然也会有人嫉恨,月小姐从前得罪的人可不少,有不利于她的流言,再正常不过了。”
关万山点了点头,这个流言他本来也不怎么相信,女儿那性子他太清楚了,刚烈果决,从不服输,跟她娘边素云年轻时完全一样。
还有关月身上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和他关万山年轻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分明就是他的种,怎么可能是外人冒充的?
正如宋先生所言,女儿从前得罪的人太多,万家、殷家、颜家,哪个不想往她身上泼脏水?
“这件事你去打听一下,看看消息是从哪传出来的。”
“卑职明白。”宋先生躬身退了下去。
关万山起身走到窗前,二十几名仆役正忙碌地往夹墙内放置冰块。
一块块方整的冰块像青砖一样码进夹墙,暑气明显消退,房间里有了清凉之意,他燥热的内心也随之渐渐冷静下来。
关万山负手走到墙边,注视着挂在墙上的沧澜道地图,目光停在阳秋域的位置上。
昨晚杜真真来拜访过他,话虽不多,意思却很明白。
关月一举击败江左军,夺取落霞县,阳秋域的局面已被打破,这个时候正是各派利益激烈交锋的当口,为了争夺阳秋域,各方什么手段都会使出来。
不仅是颜烈,连江左道也可能暗中对女儿下手,抹黑关月的名声,只是最温和的一步。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必须稳住,千万不能被谗言所扰,坏了自己的阳秋域大计。
他正眯眼思忖,门口侍卫禀报:“启禀大行台,万军师陪同阳秋域颜太守前来,正在门外求见。”
关万山眼中露出惊讶之色,颜烈居然来了,而且是由万涛陪同前来,这两人是想联手向他施压吗?
他冷笑了一声,见当然要见,但得按规矩来。
“带他沐浴更衣,在沧澜殿候见。”
……
沧澜殿是大行台署的主殿,形制仿的是一座小型宫殿,青瓦重檐,殿宇巍峨。
台阶两侧各站着三十六名金甲武士,盔甲锃亮,身形魁梧,手执各式兵器,目不斜视。
颜烈已沐浴更衣,身着簇新官服站在台阶之下,按照计划,今天他务必要和关万山达成妥协。
所有他打定主意今天要装孙子,要用最卑贱的姿态、最诚恳的言语、最忠心的表情给足关万山面子,充分显示出他的下属身份。
但另一方面,他已密令长子颜略集结兵力枕戈待旦,一旦他被关万山扣留,颜略便立刻拥兵自立,公开反叛。
一名侍卫从大殿走出,站在台阶上高声喊道:“大行台有令,阳秋域太守颜烈进见!”
颜烈撩起袍襟,快步跑上台阶,跑到大殿前双膝跪下,砰砰磕头,高声喊道:“卑职颜烈,大行台屡次调兵均未奉命,特来向大行台认罪!”
·····
大殿之内,关万山坐在九级白玉丹阶之上,九级丹阶是皇帝才能用的规格,但沧澜道官员早已见怪不怪了。
关万山头戴进贤冠,身着宽大的紫色麒麟袍,腰间佩有绶带,身后站着两名宫装侍女,各执一根大雍皇帝赐给的符节。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大行台大印,气度俨然与皇帝没有区别。
大殿两旁坐着沧澜道一些重要官员:
军师万涛、副军师杜真真、靖阳府尹林开云、水军统帅李娇、靖阳府留守将军贺坚、沧澜道长史徐奉、判官郑琮等,文武官员汇聚一堂。
颜烈在大堂前下跪认罪,头磕得砰砰直响。
关万山面无表情,没有半点笑容,也没有任何表示,半晌才冷冷道:“请颜太守进来。”
这种冷漠的态度让万涛心中不安,按他和颜烈商议的策略,就是要用妥协换取关万山在阳秋域的让步,维持现状。
可关万山今天摆出的是公事公办的架势,以公对公,颜烈的所谓妥协就成了下属本该有的态度,换不来关万山的任何让步。
万涛暗暗后悔,早知道自己就该先和关万山通通气了。
颜烈走进大殿,再次跪下磕头,语气无比诚恳:“阳秋域太守颜烈,特来向大行台请罪!”
颜烈这种低姿态满堂官员从未见过,从前的颜烈傲气凌人,一副关万山第一他第二的架势。
今天却软得像孙子一样,短短时间内连跪两次,有人细心数了数,前后一共磕了九个头。
关万山淡淡道:“颜太守免礼,请坐吧。”
颜烈忐忑不安地在最下首的位子上坐下,他刚要开口,一名侍卫快步走进,到关万山身边低语了几句。
关万山脸上露出一丝讶色,居然这么巧,女儿也来了。
他扫了一眼堂下众人,缓缓问道:“曲长关月在外求见,各位高官以为,是让她上堂参与会见,还是另外接见她?”
万涛脸色骤变,关月这个时候出现,对颜烈极为不利。
他立刻起身施礼:“启禀主公,沧澜殿只允许都尉以上的武将,或者县令以上的文官才能上殿,月小姐只是一个小小的曲长,尚无资格上殿,请主公明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