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手電光從林子里鑽出來，嫂子們挎著籃子說說笑笑。
最前頭的馬大姐把胳膊上的籃子舉得高高的，里頭堆著小半筐見手青。
“摘著了摘著了！許小姐眼神就是毒，一找一個準！”
許曼寧走在隊伍中間，臉上紅光滿面。
她就喜歡這種一呼百應的滋味。
“送到大灶上去。”她揮手，“今晚加菜，讓全營地都嘗嘗鮮！”
大灶上，馬大姐擼起了袖子。
菌子倒進大木盆里，拿溪水涮兩遍，撈出來擱在案板上。
馬大姐切慣了咸菜疙瘩，菌片切得足有銅錢厚。
甦青瑜在不遠處看著，心里咯 了一下。
這玩意兒得切薄片才容易熟透啊。
她往前兩步，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見馬大姐舀油了。
菜籽油在這年月是金貴東西，家家戶戶憑票供應，炒菜都是拿油布在鍋底蹭一圈就算完事。
馬大姐因為看著剛剛甦青瑜那碟見手青炒得油汪汪的，想想都饞人，于是破天荒舀了小半勺。
可剛要下鍋，許曼寧在旁邊發話了。
“少放點，油多容易膩，外賓宴席上講究的就是清淡本味。”
馬大姐一听是外賓的講究，趕緊把勺子里的油又倒回去大半。
炊事班剝好一整碗蒜送過來，許曼寧皺著鼻子揮了揮手。
“別放蒜。吃完滿嘴味兒，燻著人怎麼辦。”
她最討厭吃蒜，看到都煩。
許大小姐不吃蒜，這營地里就沒人敢放蒜了。
甦青瑜實在沒忍住，開了口。
“那個……我剛剛不是這麼炒的……”
馬大姐把鍋鏟往鍋沿上一磕，斜眼看她。
“人家許小姐說了，外賓宴席上就是這麼炒的，你懂還是人家首都來的懂？”
旁邊幾個嫂子也跟著幫腔。
“按許小姐說的炒出來，肯定比你剛剛那盤還好吃。”
“就是，你就別跟著添亂了。”
“人家許小姐說的外國人的宴席你見都沒見過，瞎指揮什麼呀。”
“我看她就是想出風頭，看許小姐領著大家摘了菌子，心里不得勁唄。”
許曼寧居高臨下地看了甦青瑜一眼。
“甦同志，你的心意我領了。不過這見手青是什麼東西、該怎麼吃，我比你清楚。”
甦青瑜看著周圍一張張等著嘗鮮卻對她滿臉不屑的臉。
得，話說到這份上，她再說，就是擋著幾十號人吃螃蟹了。
行吧。
她退到一邊，心里默念，她已經仁至義盡。
一會兒出什麼事，可跟她沒關系。
……
夜幕落下來，營地里點起了燈。
幾盞馬燈掛在樹干上，玻璃罩子里的燈芯晃晃悠悠，把一圈人影投在帆布帳篷上。
篝火升起來了，火苗躥起一人高，木柴 啪作響。
有人把陸正霆帶來的那台紅燈牌收音機搬到石頭上，擰開開關，里頭正放著樣板戲。
唱腔穿過電流的沙沙聲，在山谷里蕩開。
炊事班抬出一箱軍用壓縮餅干，掰開了分給各家孩子當零嘴。
孩子們一邊咬，一邊圍著篝火烤苞米。
苞米葉子燒得焦黑，剝開來一股甜香。
大灶上那盆見手青終于出鍋了。
滿打滿算，下鍋不過三分鐘。
馬大姐把菌子盛進最大的那個搪瓷盆里，排隊的人眼楮都直了。
頭一桌擺在最中間，是給許曼寧和幾個積極分子留的。
許曼寧理了理頭發，走到陸正霆面前。
“陸團，你真不嘗嘗？這可是外賓國宴上的好東西。”
陸正霆正往甦青瑜的搪瓷缸子里續熱水，聞言頭也沒抬。
“我媳婦不吃，我也不吃。”
許曼寧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旁邊馬大姐趕緊打圓場︰“許小姐，陸團他平時就吃得少，您別管他，咱們吃咱們的！”
許曼寧在頭一桌坐下來。
“說得也是，有的人沒這個口福。”
她夾起一筷子菌片，在眾人的注視下送進嘴里，細細品嘗。
“鮮。”她點點頭，“就是這個味兒。”
周圍頓時一片歡呼。
嫂子們蜂擁而上，筷子勺子一齊往盆里伸，你一片我一片，搶得不亦樂乎。
張春蘭擠在人堆里，也搶到小半碗。
她本來對這種山里的野物是犯嘀咕的，可許小姐都吃了，外賓也吃過，她還能比他們金貴？
再說了，跟許小姐同桌吃一樣的菜，這本身就是個臉面。
她夾起菌片吃了兩筷子，又端著碗往頭一桌湊，想跟許曼寧說幾句話。
王秀琴倒是沒來，她在炊事班後頭劈柴。
明天早飯的柴火還沒著落，她尋思著別人都在吃，她多劈一會兒是一會兒。
等她劈完柴擦著汗過來，搪瓷盆早就見了底，連盆底那點油湯都被人拿苞米面餅子蘸干淨了。
“哎呀，沒趕上。”
她咽了口唾沫，沮喪了幾秒鐘，又樂呵呵地幫著收拾碗筷去了。
……
吃過飯，大伙兒圍著篝火說笑談天。
張春蘭忽然不說話了，眼楮直勾勾地盯著許曼寧的肩膀，瞳孔越瞪越大。
“您看啥呢？”旁邊有嫂子問。
“別動！”張春蘭聲音發飄，“許小姐肩膀上趴著個小人！紅衣裳綠褲子，正沖我笑呢！”
那嫂子剛要笑她老眼昏花，自己眼前也花了。
篝火堆里的火苗忽然變成了成群結隊的小蝴蝶，忽閃忽閃往她臉上撲。
她嗷一嗓子跳起來，端著碗滿場跑，一邊跑一邊揮舞胳膊撲打。
緊接著，吃菌子的那一片人，全亂了。
馬大姐指著馬燈大喊︰“誰把咱家大鵝放出來了？！還穿著軍大衣！站住！”
她擼起袖子就去抓那盞燈，被兩個小戰士死死抱住。
有個年輕媳婦蹲在地上，雙手在空氣里撈來撈去，撈一把往嘴里塞一把，腮幫子鼓鼓地嚼。
“撿著花生米了，香的喲！”
還有個嫂子抱著一棵白樺樹不撒手，哭著喊著說︰“娘你可算來了，嗚嗚嗚……”
孩子們先是嚇得哇哇哭，後來發現大人們抓小人的樣子實在太滑稽，又破涕為笑，拍著手看熱鬧。
隨隊的衛生員背著藥箱跑過來，一看這陣仗，再一打听晚飯吃了什麼，臉色都變了。
“野生菌中毒！快！都別讓他們亂跑了，先催吐！”
營地里頓時人仰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