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日头正毒，幼儿园里静悄悄的，孩子们都在廊檐底下乘凉。
苏青瑜拎着个搪瓷桶进了幼儿园。
桶里是她熬的酸梅汤，放了冰糖，井水里拔过，凉丝丝的。
“天热，给孩子们解解暑。”她跟李芳说。
李芳欢天喜地地接了。
苏青瑜给孩子们分完汤，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窗外头的树荫里，说是歇会儿凉。
滑梯在后院，铁皮被日头晒得滚烫，孩子们都不往那边去。
自由活动时，孙小磊把陆安堵在滑梯后头的阴凉里。
孙小磊读大班，长得虎头虎脑。
他爹孙铁军常年在外驻训，家里就他娘钱桂香一个人带他，惯得没边。
苏青瑜坐在树荫里，隔着半截土墙，看得清清楚楚。
孙小磊先伸手，在陆安兜里掏。
掏出两颗酸枣，塞进自己嘴里。
又掏，掏不出东西了，他不乐意了。
“弹珠呢？”孙小磊压着嗓子，“那颗红的，交出来。”
陆安目光呆呆地看着他。
孙小磊上手就掐。
他嫌隔着衣裳不解气，一把撸起陆安的袖子，指头掐进肉里，拧着转。
陆安整个人绷得笔直，一声不出。
“傻子。”
孙小磊凑在他耳朵边上，嚣张地警告他。
“敢告老师，我打死你。你反正不会说话，你说一个试试？你说呀？”
陆安不挣扎，也不躲，就那么站着，像一堵墙。
苏青瑜坐在树荫里，手里的蒲扇捏得咯吱响。
她很想冲出去。
可这会儿冲出去容易，她把孙小磊臭骂一顿又怎么样？
一点都不够解气。
说不定孙小磊还委屈巴巴回家说给他娘听。
钱桂香那张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到头来反倒成了苏青瑜的不是。
苏青瑜决定，要让全院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才能把那口恶气咽下去。
……
终于熬到了放学，幼儿园门口很热闹。
接孩子的家长挤了一院子。
王秀琴在，马大姐在，钱桂香也在，摇着把大蒲扇，正跟人显摆她家小磊昨天帮张奶奶提水。
苏青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正好大伙儿都在。”她笑眯眯地说，“我琢磨了个游戏，叫画朋友。”
“让小安给每个小朋友的手心画个画，他喜欢的，就画个圈，孩子们图个乐，大人们也看看，咱家小安心里头，都有谁。”
家长们一听就乐了。
福星画圈，好兆头啊。
孩子们排成一队，一个个把手伸到陆安面前。
头一个是小胖。
小胖这几天见谁都低着头，这会儿怯生生把手伸出来。
陆安抓过他的手，画了一个圈。
小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众人都愣了愣。
小胖欺负陆安，居然还能得个圈？
看来这傻子就是傻子，也不记仇。
接着几个孩子，圈，圈，圈。
张红霞家小子得了个圈，乐得直蹦。
队伍里笑闹声一片。
轮到孙小磊了。
孙小磊把手一伸，大大咧咧的，他娘钱桂香在人群里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家小磊跟小安最要好了！”
陆安没动笔。
他盯着孙小磊看。
看了足足有五秒钟，院子里闹哄哄的声音，一点一点静下来。
陆安低下头，一笔，两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叉画得极重，铅笔头都摁断了一截。
院子里立刻嗡嗡地议论开了。
“怎么回事啊？”
“其他人都画的圈，就给孙小磊画把叉……”
“难道……”
大家心里立刻有了不好的猜测。
钱桂香的脸色顿时挂不住了。
她三步两步冲上来，一把把儿子拽到身后。
“一个不会说话的傻子乱涂乱画，什么圈圈叉叉，你们还当真了？！”
苏青瑜要笑不笑，朝孙小磊伸出手。
“既然这样，那小磊你把两只手伸出来，让大家看看。”
孙小磊往后缩。
他越缩，围观的家长越往前凑。
马大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孙小磊的胳膊：“看看怕啥，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咋还藏着掖着的？”
孙小磊的两只小手被拉到日头底下。
指甲缝里，虎口上，指节窝窝里，东一块西一块，全是紫药水印子。
苏青瑜冷笑道：
“我给小安的胳膊上抹了紫药水，孙小磊晌午掐了他，还没来得及洗手。”
她又把小胖的两只手也拉过来，举到众人面前。
干干净净。
“小胖如果也掐了小安，他手上怎么一点印子没有？”
满院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嗡的一声炸了锅。
张春兰挤在人堆里，立刻嚷嚷开了。
“钱桂香，你平日里不管教你儿子，出了事就知道撒泼！看看，现在证据都有了，你们娘俩还怎么抵赖？！”
孙小磊站在原地，脸由红转白，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往他娘身后钻。
他那心虚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钱桂香看着满院子指指点点的嫂子们，平日泼辣护短的她此刻说不出一个字来。
毕竟证据确凿，像一个个巴掌往她脸上扇。
她只觉得脸火辣辣的肿着，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
人群后头，小胖他娘嚎了一嗓子，跌跌撞撞冲过来，一把把小胖搂进怀里，娘俩抱头痛哭。
“我的儿啊……你被冤枉了……”
小胖他爹也傻了眼，五大三粗的汉子抬起修机器修得粗糙的手掌，照着自己脸上，啪啪就是两个嘴巴。
“我混蛋……我咋就不信孩子的话……我咋就……”
没人拦他。
谁也张不开那个嘴。
……
人堆外头，林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挤在人缝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当着全院的面，她查出来的凶手是个冤的，人家苏青瑜一个画几道杠的笨办法，把真的凶手揪出来了。
她挤出一句话：“那个……是我搞错了，对不住啊。”
说完抬脚就想走。
“站住。”
苏青瑜的声音从后头追上来。
“林月，你这声对不住，是冲谁说的？”
林月站住了：“冲大家说的呗，我查错了人……”
苏青瑜打断她：“你查错了人，害得小胖挨了他爹的皮带，当着全班罚了站，他哭了好几天，你一句轻描淡写的对不住就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