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坐月子都是自己烧水，陆正霆在部队，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
可现在，他为了苏狗丫特意请下假来，拿个小本子记着，还要带她去玩。
凭什么？
苏狗丫她凭什么？
“那……那我们就不打扰姐夫了。”林月扯了扯嘴角，拉起还想说什么的刘小芳，“早点休息。”
两个人出了门，顺着楼梯上楼，谁也没说话。
回到房间，刘小芳把门一关，脸上的笑全没了。
“苏狗丫给陆团长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把新领的教材往床上一摔，想想又心疼，捡回来拍拍灰，气还是不顺。
“一个乡下来的，大字不识几个，凭什么是她？”
林月坐在床沿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姐当年要是有这一半的待遇……”
她没说完，眼圈先红了。
也不知道是替她姐委屈，还是替她自己委屈。
……
第二天一早，苏青瑜睡到自然醒。
睁开眼，陆正霆已经买回了早饭。
油条，豆浆，还有一碟白糖。
“吃完出门。”
陆正霆把小本子摊在桌上。
“上午去百货大楼，下午逛动物园。”
苏青瑜咬着油条凑过去看他的小本子，愣了愣。
她没想到自己在家随口一秃噜说的想去的地方，他全在小本子上一行一行写下了。
……
省城的马路比县城宽出一倍不止。
自行车一辆接一辆，铃铛按得叮铃铃响，偶尔过去一辆公共汽车，车窗里挤得全是人头。
百货大楼在市中心，有三层，门口立着两根大柱子。
一进门，水磨石的地面光可鉴人，一人高的玻璃柜台一个挨一个，里头摆的东西，琳琅满目，许多都是县城供销社见不到的。
友谊牌雪花膏，百雀羚，蛤蜊油。
麦乳精，大白兔奶糖，玻璃罐子里的水果硬糖。
的确良衬衫挂在墙上，尼龙袜一双双码得整齐。
最里头的柜台是手表、缝纫机、自行车，三大件，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售货员穿着白褂子站在柜台后头，下巴抬得高高的，爱答不理。
苏青瑜扒着柜台一样一样看，伸出手指头。
“雪花膏拿两瓶，大白兔来一斤，还要麦乳精一罐。”
售货员开票的手顿了顿，抬头重新打量这一家子。
男人一身军装，掏钱痛快，问价都不带还口的。
售货员态度立马不一样了，票开得飞快，开好往头顶的铁丝上一夹。
唰一下，铁夹子顺着铁丝飞出去老远，直奔收银台。
交了钱，单子再唰地飞回来，东西才递到手上。
这一套流程，苏青瑜上辈子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陆正霆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条红纱巾。
“那个，也包起来。”
“哎？”苏青瑜拽他袖子，“我就多看了两眼。”
多看了两眼，就是想要。
陆正霆把包好的纱巾塞进她怀里，又去给陆安挑玩具。
出了百货大楼，苏青瑜怀里抱着纸包，脖子上围着新纱巾，美得冒泡。
上辈子双十一，自己挣钱自己花，凑满减凑到头秃。
这辈子好，有人买单，有人拎包，还不用在乎价格。
……
中午在国营饭店解决。
先交钱交粮票，换几块竹牌子，再端着牌子去窗口喊。
红油抄手，担担面，再来一盘回锅肉。
掌勺师傅手艺不赖，抄手皮薄馅大，红油上漂着一层芝麻。
陆正霆把自己碗里的肉臊子一筷子一筷子挑给她。
苏青瑜吃得头也不抬。
隔壁桌几个工人模样的，一人一碗素面，就着免费的面汤，眼睛直往这桌的好生活瞟。
……
下午去了动物园。
门票五分钱一张，进门先闻见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
老虎关在大铁笼子里，瘦得肋条一根一根，趴在水泥地上打盹。
苏青瑜扒着栏杆看了半天，小声嘟囔：“这小可爱，有点潦草啊。”
狗熊倒是给面子，站起来作揖。
作一个，人群里就飞进去半块窝头。
最热闹的是猴山。
几十只猴子上蹿下跳，抢食的，打架的，小猴子吊在母猴肚子上荡秋千。
栏杆前挤满了孩子，拍手怪叫，笑倒一片。
陆安挤在最前头，抓着栏杆，一动不动看了快一个钟头。
苏青瑜买冰棍回来，三分钱一根的白糖冰棍，一人一根。
她低头一看，陆安不知什么时候捡了根树枝，蹲在地上，画了个圈。
圆圈。
他喜欢。
苏青瑜心里一软，蹲下来陪他看。
看着看着，陆安从兜里摸出那颗沈大夫给的玻璃纸水果糖，他一直揣着没舍得吃。
这会儿却剥开来，踮起脚，塞进了苏青瑜嘴里。
糖是橘子味的。
苏青瑜含着糖，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远处，陆正霆站在太阳底下看着她们俩，唇角微微勾了勾。
……
傍晚回招待所，大包小包。
苏青瑜红光满面，新纱巾都没舍得摘。
楼梯口，正碰上林月和刘小芳下课回来。
那两位，可就没这么体面了。
进修第一天，早上六点半出早操，上午听报告，下午连上三节课。
大教室里挤着两百来号人，笔记记了十几页。
中午食堂一人一个窝头，一勺熬白菜。
晚上还得分组讨论，挨个发言，发言完了写心得体会，明天要交。
刘小芳昨天抱孩子落下的胳膊还酸着，今天记笔记又把手腕记肿了，一进楼道，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再一抬头，看见苏青瑜。
大包小包有人拎着，怀里抱着奶糖麦乳精，脖子上围着崭新的红纱巾，脸蛋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在外头美了一整天。
刘小芳的眼珠子都红了。
苏青瑜笑眯眯的，从纸包里抓出两颗大白兔，给她俩一人塞了一颗。
“你们辛苦了，吃颗糖补补。好好学习，将来都是国家的栋梁。”
刘小芳捏着那颗糖，脸黑得像锅底。
林月更气，整个人闷闷地上楼了。
……
夜里，林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床板吱呀吱呀，吵得刘小芳直哼唧。
她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苏青瑜那灿烂的笑容，还有陆正霆拿着个小本子温柔守护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