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小胖子一家也来了。
小胖子眼睛还是肿的，牵着大人的手，蔫头耷脑。
何曼丽眼珠一转，主动迎上去，蹲下身，声音温柔。
“小朋友，怎么不高兴呀？跟阿姨说，谁欺负你了？”
小胖子瘪着嘴不说话。
“哎哟，可怜见的。”何曼丽回头对吴能笑，“小孩子家家的，最招人心疼了。”
吴能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软。
旁边文工团的姑娘们也都笑，说曼丽姐就是心善。
“何同志。”
苏青瑜开口了。
她牵着汪卫虹，慢悠悠踱过来。
“你这么心疼小孩，那我跟你打听个事。”
何曼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撑着笑：“什么事呀？”
“昨天晌午，两三点钟的时候。”苏青瑜不紧不慢，“有人把这只青蛙踩扁了，踢进草丛里。你们文工团的屋离这近，你看见是谁了吗？”
她把那只秃了漆的青蛙举了起来。
何曼丽脸色微微一变。
“我……我睡得沉，没听见动静。”
“哦，没听见。”苏青瑜点点头，“那你鞋头上这块绿漆，是哪儿来的？”
满场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刷一下，全落在何曼丽的白球鞋上。
鞋头蹭了一小点极不起眼的绿漆，跟青蛙身上的绿漆一个颜色。
“昨天下午两三点。”苏青瑜慢条斯理，“空场上四下无人，有个人走过去，一脚踩下去，碾了两下，又一脚踢进草丛。”
“何同志，这个点儿，你在睡觉，睡得很沉。”
“那你倒是说说，这漆，是怎么自己跑到你鞋上去的？”
何曼丽的脸，唰一下白了。
“我……我没有……”
“曼丽姐。”旁边一个文工团的姑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鞋，“你这鞋，昨天我借来穿了一下，鞋头还是干净的……”
这话一出，等于又补了一锤。
姑娘们看何曼丽的眼神，全变了。
“不是，踩小孩玩具干什么呀？”
“才多大点的孩子，招她惹她了？”
“刚才还蹲在那儿装好人，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窃窃私语，一句一句，全往何曼丽耳朵里钻。
吴能站在原地，看看那只青蛙，又看看何曼丽的鞋，整个人都懵了。
“曼丽，这……”
何曼丽嘴唇哆嗦着，眼圈一红，眼泪唰就下来了。
“对不起。”她带着哭腔，冲小胖子一家深深弯下腰，“是我，是我一时糊涂。”
“我这几天一直没睡好，夜里翻来覆去的，白天还要排练。昨天晌午好不容易睡着，孩子们在我窗根底下玩，我实在……实在怕耽误了今晚的演出，一时鬼迷心窍……”
她掏出手帕按着眼角，又掏出几张毛票，往小胖子手里塞。
“小朋友，阿姨错了，阿姨赔你一个新的，你别哭了，原谅阿姨，好不好？”
小胖子才五岁多，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
他看看钱，又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何曼丽，抽抽噎噎地说：“没关系……阿姨你别哭了。”
孩子一开口，大人们反而不好再说什么了。
何曼丽抹着眼泪，连连给四周围观的人鞠躬，道歉，说自己一定改。
吴能赶紧扶住她，心疼得不行。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没睡好，他知道。
怀着身子的人，本就睡不安稳，还要排练，还要演出，被孩子吵得崩溃了，一时糊涂，情有可原。
“好了，她心里也苦。”吴能低声替她解释，“回去歇着吧，别哭了。”
何曼丽靠着他，抽抽噎噎，肩膀一耸一耸。
众人见状，也都散了，只余下几个文工团的姑娘，临走时看她的眼神，还是怪怪的。
汪卫虹气得直咬牙，凑到苏青瑜耳边：“就这么算了？她那几滴眼泪……”
“急什么。”苏青瑜慢悠悠地磕开一个瓜子，“小孩子容易糊弄，吴能他蠢，也好骗，可真正的明白人多的是呢，你等着瞧。”
果然。
一直站在边上没吭声的文工团团长，背着手走了过来。
她看了何曼丽一眼。
“小何。”
“团长。”何曼丽赶紧站直了，眼泪还挂在腮边。
“你说你一连几夜没睡好，身子不舒服。是我考虑不周，排演排得太满，没顾上同志们的身体。”
何曼丽心头一喜。
团长这是心疼她了？
“这样。”团长接着说，“今晚的演出，你就别上了。你的位置，让小刘顶。你回屋躺着，好好养，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时候再说。”
何曼丽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人就僵住了。
“团长，我能上！我没事，我就是……”
“不是说没睡好吗？”团长看着她，目光像能看穿人心，“身子要紧。小何啊，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可要是心思没放在功上，放在别的地方……”
她顿了顿，没说完，背着手走了。
何曼丽站在原地，傻眼了。
她的独唱！
她求了半个月才求来的独唱位置，就这么没了？！
那一刻，何曼丽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喉头竟涌上一丝铁锈味。
吴能还在旁边劝：“团长也是为你好，你现在这身子，本来就不该上台蹦……”
“你闭嘴！”
何曼丽甩开他的手，扭头就走，眼泪这回是真的了。
吴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明白她又生的哪门子气。
不远处，苏青瑜把瓜子壳吐掉，点评。
“看见没有，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汪卫虹狠狠点头，只觉得胸口的恶气出了一大半。
……
第二天晌午，小胖子他爸找上了门。
黑脸膛的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竹篮。
“是苏同志吧？”汉子嗓门洪亮，“俺家那口子说了，孩子的事，多亏了你。这点东西，你一定收下。”
篮子里是熏好的石鸡，一包干石耳，还有一罐子山里的蜂蜜。
苏青瑜推了两回，没推掉。
不光没推掉，晌午还被一家子拉去吃饭。
小胖子他妈烧得一手好菜，石鸡炖石耳，汤鲜肉嫩，石鱼炒鸡蛋，金金黄黄，还有一道腊肉炒山笋，咸香下饭。
“苏同志，吃，别客气！”小胖子他妈一筷子一筷子往她碗里布菜，“俺们都是粗人，不会说话，可谁好谁坏，心里跟明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