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卡車上，馬大姐特意擠到甦青瑜旁邊坐下，壓低聲音。
“狗丫啊，不是嫂子多嘴，那個姓江的你可別走得太近。她是下放到農場的，成分不好，咱們是軍人家屬，得注意影響。”
王嬸子也湊過來說︰“就是，你男人是團長，多少人盯著呢。你跟那種人來往，不是給陸團找麻煩嗎？”
甦青瑜听了，沒啥反應，眾人看她油鹽不進的樣子，無奈直搖頭。
……
回到家，陸正霆把陸安抱回房間，給他洗臉洗腳，又坐在床邊等他睡著了才輕輕帶上門出來。
甦青瑜已經洗完了澡，盤腿坐在大床上，背靠著疊好的被子，翻看從農場帶回來的那本愛情小說。
她看得正入神，沒听見腳步聲。
等陸正霆推門進來，她做賊心虛地把書往被子里一塞，整個人一秒坐直。
她這點小動作在陸正霆眼里根本不夠看。
他目光從她僵直的肩背掃到被子里明顯的凸起，走到床邊伸出手。
“在看什麼？”
甦青瑜仰起臉，裝出一臉茫然︰“什麼啊？我什麼都沒看。”
陸正霆也不跟她爭辯，目光往下落了落。
甦青瑜順著他的視線低頭一看，嘴角抽了抽。
書角把被子頂得太明顯了，瞎子才看不出來。
她磨磨蹭蹭地把書從被子里抽出來，還試圖討價還價。
“這是從農場借的，得還人家，你別弄壞了。”
“這是禁書。”他皺起眉，刻板嚴肅，跟甦青瑜科普起了禁書的危害。
甦青瑜听得直犯困，又不好反駁什麼，畢竟這是當前年代的底線紀律問題。
最後，陸正霆把這本書沒收了。
甦青瑜瞪著他的後背，嘴巴撅得能掛油壺。
這本書她還沒看到結尾呢，而且江晚晴那里可怎麼交代。
可陸正霆這個人涉及原則問題，有多難搞，她是知道的，也不願意去踫他這顆釘子。
她悶悶地鑽進被子里。
陸正霆洗完澡回到床上，帶著一身水汽和皂角的味道。
他伸手關了床頭燈，躺下側過身，一只手搭到她腰側，修長的指節在她細腰處摩挲。
甦青瑜一秒領會了他的意思，可她偏偏閉上了眼楮，開始裝睡。
哼，她要讓他知道，沒收她的書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陸正霆的手又往上移了移，落在她肩頭，拇指緩慢地磨著她的鎖骨。
甦青瑜的心跳不受控地快了半拍，畢竟是夫妻了，陸正霆甚至比她更懂她自己的身體。
但腦子里又立刻浮現出那本書被陸正霆冷漠無情關進抽屜的畫面。
不行，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甦青瑜翻了個身，模糊地嚶嚀一聲。
“怎麼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語氣單純，還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沒發燒就好，是不是晚飯吃壞了？還是今天坐車太累了，我就說那個司機開車太猛，顛得我骨頭都要散架了。你要是不舒服就早點睡，明天還要出操呢。”
她嘟嘟囔囔說完又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往自己這邊扯了扯，順便把他搭在肩上的手輕輕抖了下去。
陸正霆的手懸在半空，過了幾秒慢慢收了回去。
黑暗中他平躺下來，胸膛起伏比剛才重了一些，呼吸也亂了幾分，但到底沒再伸手。
甦青瑜面朝里側，睜著眼楮在黑暗中得意地抿起嘴角。
身後陸正霆一動不動，安靜得像是睡著了。
可她猜他肯定沒睡著。
過了一會兒，她听見他極輕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床板輕微一響，他下床沖涼去了。
甦青瑜把臉埋進枕頭里，無聲地笑了一下。
讓他沒收她的書。
扯平了。
……
第二天，甦青瑜剛從食堂回來，張紅霞神神秘秘地攔住她，從懷里掏出一封塞過來，壓低嗓子說道。
“我姐回信了，你自己看，可別聲張。”
甦青瑜接過信，道了謝，回屋關了門才拆開。
張紅霞的姐姐張彩鳳在深鎮國營電子廠上班，她說廠區附近確實新開發了一片商品房，是全市頭一批，專門賣給廠里職工和本地居民。
最小的戶型四十二平方，一平方二百，整套下來九千多塊。
開發商是深鎮建築公司，目前還能辦按揭，首付最低三成。
信末特意注了一句︰要是真想要，得抓緊，下一批房源漲不漲價不好說。
甦青瑜把自己藏在五斗櫃里的鐵盒子拿出來數了一遍。
聘禮四百塊，劉素芬那兒回門拿了五十塊，陸正霆兩個月工資攢下二百多塊，再加上一些零錢林林總總加起來，滿打滿算也就七八百塊。
離三成首付還差得遠。
第二天她跟陸正霆說要去縣城辦點事，帶著陸安就出門了。
她先去了郵局給深鎮那邊掛長途。
這個年代打長途電話是件大事情，先填單子，再排隊等叫號。
電話掛到總台再接深鎮，轉來轉去，聲音又小又糊。
電話接通了，那邊是售樓處的負責人，听聲音挺客氣的。
甦青瑜也不兜圈子，開口就問了三個問題。
“現房還有沒有？首付最低到底能壓到幾成？貸款能不能走工農兵銀行？”
對方明顯愣了一下，沒想到電話這頭的聲音這麼年輕又好听，條理也很清晰的樣子。
他照實說了，現房還剩最後五套，首付三成是公司規定，不好改。
甦青瑜握著听筒，語氣不慌不忙地跟他掰扯。
從深鎮的發展規劃說到建築公司的資金回籠，從國家政策講到個人信用的重要性，最後她拜托道。
“叔叔，我誠心買，首付一成行不行？我貸款多一些，利息交得多，你們更賺呀。而且我人在川東，打這麼一通長途，足以證明我的誠意了吧？”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
“行，我還是頭一回瞧見你這種目光長遠能說會道的小姑娘，有意思，就當交個朋友了。”
買房的都是深鎮本地人，像甦青瑜這隔著千山萬水打電話問過來的，確實罕見。
甦青瑜一听，也樂了。
“那首付我馬上匯過來，我就要四十二平方那套，朝南，三層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