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夫人脸上的笑淡了些,转手给白夫人布了一筷子菜。
“白嫂子尝尝这个,你们家属院的酱菜好吃,上回那坛子,可别忘了我。”
“忘不了。”白夫人慢悠悠地品着,“就是我那坛子,用的盐是井盐,你们省城怕是没有。”
一来一往,滴水不漏。
夸着对方,扎着对方,脸上还都笑着。
苏青瑜埋头吃菜,耳朵竖得笔直。
过瘾。
太过瘾了。
这可比上辈子追的宅斗剧精彩多了。
现场直播还管饭。
菜一道一道上。
冷盘攒盒,怪味花生,灯影牛肉丝对着灯一照,真能看见灯影。
樟茶鸭子一上桌,烟熏的香味先到了,皮是枣红色的,咬一口,茶香混着肉香。
最绝的是那道开水白菜。
看着清汤寡水,就一棵白菜心卧在碗里。
苏青瑜舀了一勺汤,一口下去,鲜得她眯起了眼。
这汤是老母鸡、老鸭、火腿吊了半天的,白菜只取最嫩的一点心。
上辈子她在纪录片里看老师傅做这道菜,没想到这辈子能吃上真的。
甜烧白是她的最爱。
五花肉煮到软烂,切成连刀片,中间夹上豆沙,码在糯米饭上蒸透,端上来油亮亮、颤巍巍,甜香扑鼻。
苏青瑜舀了一大勺,糯米饭吸饱了肉汁和豆沙,又甜又糯,吃得她幸福地叹了口气。
做人还是要好好活着。
活着才有甜烧白吃。
陆安坐在她旁边,腮帮子吃得鼓鼓的,把灯影牛肉丝一根一根摆在碗沿上,摆齐了才吃。
娘俩一个画风,埋头苦干。
夫人席上你来我往,别人说话她吃饭,别人敬酒她端茶,谁也不得罪,哪边也不站。
老首长交代的路数,她执行得一字不差。
吃到中场,五粮液开了瓶,满厅都是酒香。
主持人领着祝酒,全体起立,碰杯。
她抽空往男桌那边瞄了一眼。
陆正霆正被两位首长叫到一旁说话,肩背挺得笔直。
老首长坐在主桌上,端着酒杯看着这边,老神在在。
陆正霆像是感应到什么,回头寻过来,正看见他媳妇埋头苦吃,腮帮子一鼓一鼓。
他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
家里这个,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
汪夫人说着说着,目光忽然落在安安静静的陆安身上。
“这孩子是正霆家的吧?真乖,自己吃自己的,一点不闹。”
“叫小安。”老首长的夫人笑着答。
“小安。”汪夫人逗他,“好吃吗?”
陆安看她一眼,点点头,接着埋头吃。
一桌子夫人都笑了。
“哎哟,这孩子养得多好,白白净净,脸蛋圆乎。”
汪夫人话锋一转,落到苏青瑜身上。
“小苏是吧?头一回来省城?”
苏青瑜放下筷子,老老实实:“是,头一回。”
“听说你嫁过去,就把小安当亲生的疼。”汪夫人上下打量她,连连点头,“不容易,这么年轻,有这份心,难得。”
苏青瑜心里咯噔一下。
她们怎么知道的?
转念一想又明白了。
这个院子里的人,谁家有点什么事,不用登报,三天就能传遍。
陆正霆续弦,带着个烈士留下的孩子,这样的事,早就被人打听得清清楚楚。
“嫂子过奖了。”
苏青瑜谨记夫人的教导,能不多说就不多说。
“他亲妈是烈士,孩子命苦,我多疼点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一桌子夫人都高看她一眼。
汪夫人越看越好,当场从随身的人造革包里掏出一块大红的真丝软缎,光可鉴人,绣着百子图。
“来,小苏,头回见面,嫂子给你添个彩头。”
苏青瑜懵了:“哎?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汪夫人往她怀里一塞,不容推辞。
塞完了,她眼波一转,慢悠悠扫过全桌。
“哎呀。”她笑眯眯的,“你们一个个的,平常都说自己最大方。小苏头一回上省城,怎么,就我一个人表示?”
满桌一静。
吴夫人从包里翻出一卷开司米毛线。
“给娃打毛衣,这个软和。”
“吴嫂子倒是会赶巧。”汪夫人在旁边笑吟吟补刀,“毛线是孩子穿的,小苏自己还没落着啥呢。”
吴夫人的笑僵在脸上,只得又添了一双尼龙袜。
白夫人慢了一步,咬咬牙,摘下手腕上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拉过苏青瑜的手就给她戴上:“小苏戴着玩。”
有了这个头,桌上再没人坐得住。
你一双上海皮鞋,我一支英雄金笔,她两瓶麦乳精。
一个比一个拿得出手,谁也不想在这张桌上落了下风。
动静闹得大,旁边几桌的夫人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交头接耳。
汪夫人坐在主位上,端茶抿了一口,眼角眉梢都是舒坦。
苏青瑜怀里,眨眼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哎?”
“这……”
“不是,嫂子们,真不用……”
没人听她的。
苏青瑜抱着满怀的礼物,人都傻了。
怎么回事?
她不就是埋头吃了顿饭吗?
夫人明明说过,礼不能乱收。
可这礼,它自己长腿跑过来了呀!
她低头看看腕子上那块手表,想起上礼拜刘小芳为这玩意儿蹲了市管会,钱货两空,连夜遣返。
今天人家拉着她的手,非要送她一块。
这事儿怎么说呢。
苏青瑜抱着礼物堆,求助地看向老首长夫人。
夫人坐在那儿,端着茶杯,冲她眨眨眼,笑而不语。
苏青瑜:“……”
所以这到底是能收,还是不能收啊?!
……行吧,嫂子这是要考她。
她心一横,抱着东西站了起来。
“嫂子们。我年轻,不懂城里的规矩,就说说我们乡下的理儿,要是我说错了,嫂子们别笑话。”
“在我们乡下,长辈给晚辈东西,叫彩头。”
“我收了,是领嫂子们的情,要是推三阻四,那就是嫌嫂子们的东西寒碜。”
她把怀里那块大红真丝软缎举起来。
“汪嫂子这块缎子,绣的是百子图。我们乡下新人压箱底,就缺这样的好意头。这缎子我留着,往后年年看见,就想起今日汪嫂子疼我。”
汪夫人脸上的笑,真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