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周四。熄灯前的宿舍里,江远把那张草稿纸摊开,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bF-05。
下面他写了三个问题:谁在用它。还有多少。多少钱一只。
王海涛从上铺探下头来:你写什么呢。
一个型号。
什么型号。
贴片保险丝。江远说,米粒那么大,装在一块电路板上,平时谁都不会看它一眼。
那你写它干嘛。
因为下个礼拜有人要。
周维正在洗脚,脚在盆里搓了两下,抬头:谁要?
江远没马上答。
他记得一件事。这件事是他在前世听来的,在他们那行里当笑话讲过——2005年秋天,一家做电子词典的厂子赶国庆的货,本来板上用的保险丝是另一个型号,第一批货退回来,说是不合格,采购连夜换型号。换成了bF-05。
那个采购当时在长三角满市场找。找到哪儿,哪儿的价就往上跳。四毛的货,一个礼拜涨到一块,最后有人拿着现金在厂门口蹲着收货。
他当时听见这事,是当笑话听的。谁也没想到,一只米粒大的东西能把人急成那样。
一家做电子词典的厂子。他说。
周维把脚擦干,穿上拖鞋。
电子词典?那玩意儿一年能卖几台。
满大街都是。江远说,一台机器上用一只。卖一台就是一只,卖一万台就是一万只。
一万只才四千多块。
江远说,所以没人做。没人做,才轮得到我。
周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海涛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抬头。
要是没人要呢。
那我就当买了一盒废锡。
两千一百八十四块钱的废锡。
王海涛看着本子上那一行,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了。
哪家。
江远张开嘴,又停住了。
他记得那件事,记得清清楚楚——赶国庆的货,退回来一批,采购连夜换型号,有人拿着现金在厂门口蹲着。可他一时想不起那家厂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他说。
你不记得人家叫什么,你要买人家的货?周维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江远,你今天是不是没睡好。
王海涛没笑。他把黑皮本翻开,铅笔捏在手里。
多少钱一只。
四毛二。
多少只。
五千二。
王海涛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五下。
两千一百八十四。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那个数比他想的来得快。
你有两千一百八十四吗。
没有。
那你买什么。
明天先去看看货。江远说,看完再说。
9月9日,周五。早上六点,他坐公交车到上海火车站,出站往南走。
虬江路不长,马路两边全是卷帘门。门口堆着纸箱,箱子里是拆下来的板子、断了的线、缺了角的壳。有人蹲在地上,用一台电子秤称元件,红的蓝的混在一起,按斤卖。
他一家一家问。
老板,贴片保险丝有没有。
什么样的。
0.5安,1206的,十四厂的。
前四家都摇头。第一家说只卖整箱,不拆零;第二家指了指门口那台秤,说他们这儿按斤卖,让他自己去扒;第三家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饼干盒,翻了半天,翻出小半袋,说就这么点,你要就一块钱一只。
江远没要。
一块钱一只,说明这个人知道他手上这点东西现在值多少,或者是随口报的。不管是哪一样,都不能在这儿买。
第五家铺子在街中间,门口摆着一台落地扇,扇叶上缠着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背心,坐在风扇前面看报纸。
bF-05。
男人这才抬眼:你说什么。
贴片保险丝,bF-05,0.5安。
男人看了他两秒,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鞋盒。盒子里是几个透明塑料袋,袋子上的白标签已经发黄。
你倒识货。男人把一袋放在柜台上,这个早停了,厂里03年就收了。
有多少。
三千。
什么价。
六毛。
江远把手插在兜里,看着那袋东西。
这个当年出厂价四毛出头。他说,你放在这儿两年,一年占一个格子。再放下去,就是一盒废锡。
男人把报纸放下。
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跟我讲废锡。男人笑了一声,你要多少。
江远没有马上答。他把鞋盒里那三袋东西一袋一袋拿出来,摆在柜台上,看标签上的日期。
2003年3月,2003年3月,2003年11月。
同一批。
你这三袋是整箱拿的。他说,没拆过。
你管这个干嘛。
没拆过说明没人要。江远说,拆过的袋子里会少。少掉的那些,是被人挑走的。
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报纸折起来,压在计算器底下。
你说价。
全要。四毛二。
男人不笑了。他拿计算器按了几下,三千乘四毛二,一千二百六。
现金。
三天内。
定金一百。
江远从兜里摸出一张一百的,是早上在银行取的。男人撕了一张收据,用圆珠笔写:bF-05,3000只,定金100元,三日内提清。写完他把笔一扔。
三天不来,货我照卖,定金不退。
从虬江路出来是中午。江远在路边买了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吃,坐车去了北京东路。
北京东路是另一条路子。这里的铺子不卖旧货,卖新元件,柜台上摆着小抽屉,抽屉上贴着型号,一格一格像中药铺。他问了三家,两家说没听过,一家翻了本子,说这个型号停产了,他们这儿没有。
你去找尾货。那个老板说,十四厂门口有个门市部,他们库里还有老货。
下午三点,江远找到了那个门市部。
厂门口的平房,三间打通,玻璃柜台上蒙着一层塑料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正在看报纸。墙上挂着一块黑板,粉笔写着厂里清库的尾货:3dG6,两万只;2Ap9,八千只;涤纶电容,十七箱。最后一行是bF-05,2.2K。字被袖子擦掉了一半,字只剩下一撇。
同志,bF-05还有吗。
女同志从眼镜上面看他。
你等等。她翻出一本硬皮本,一页一页找,有。两千二。
什么价。
四毛二。整袋的不拆,一袋一千。
我要了。
现金。
三天内来提。
三天。她把本子合上,三天不来我们就按废品处理了。
江远站在柜台前,把那块黑板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四毛二。跟他上午说的那个数,一分不差。
他把两手插进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厂门口,他才想起来自己的脚。
左脚脚后跟磨破了,袜子上有一小块深色。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把鞋脱了一只,袜子粘在伤口上,撕的时候疼了一下。
今天他花了两块车钱去,两块回来,中午一个馒头五毛。四块五。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记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这是在跟王海涛学的。
他从早上六点出门,到现在快五点。
三千加两千二,五千二百只。两千一百八十四块。
他手上现在只有一张一百块的收据。离两千一百八十四,还差两千多。
回学校的公交车很挤。他站在后门边上,一只手扶着栏杆,闭着眼。
车过莘庄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
他刚才一直在想那家厂——赶国庆的货,退回来一批,采购连夜换型号。这件事他记得那么清楚,清楚到能想起那个采购在电话里说话的语气。
可他不知道这件事是谁跟他讲的。
那个人有名有姓,有脸,可能还跟他一起吃过饭。他现在去找,只找到一个空的位子,像机房里那把没人坐的椅子。
他试着往回想。想那个人的桌上摆着什么,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坐着还是站着,想那天下午屋里一共几个人。
有桌子。有杯子。有人笑了一声。
然后就没有了,像一张照片被水泡过,只剩下最外头那一圈颜色。
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他连自己为什么会死在机房里都想不起来。前天早上他在那本横线本的第一页上,只看见过一个01:07,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眼睛闭上了。
9月10日,周六。他本来要去徐家汇。早上他跟周维说了一声,让他替他跟周建平讲一句:今天去不了了。
周维问他为什么。
江远说:我要去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