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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人生第一个百万- 第26章 一万八-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26章 一万八
    第二天来的两个人,一个要多,一个要少。

    老周的水暖店在五金店东边隔三间,铺面比应记小一半,门口码着 pVc 管,白的灰的,一捆一捆立着。他进门没坐,先看江远那台机器的机箱盖开着没有。

    我先说清楚。老周说,我不做大的。

    我知道。

    我一年就这么多笔生意。他把一本账摊在门板上,你自己看。

    江远翻了三页。水暖店一年开出去一千二百多张单子,欠账的不到三十户。比五金店少一半还多。

    四千八。江远说。

    四千二。

    四千二可以。江远说,但我只做两件事:欠账,和对账单。送货单你还是手写。

    老周想了两秒。

    下午来的是窗帘店的老板娘,姓蒋,四十来岁,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块布样。她一进门就把布样摊在桌上,说这是她新进的货。

    江远报三千。

    两千六。蒋老板娘说,我这个店比他们俩都小。

    两千六,可以。江远说,但我先说一句。

    你说。

    你店里只有你和你妹妹两个人。这套东西装上以后,你们俩得学着用。

    学不会呢?

    我教。江远说,教会为止。

    蒋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把布样收起来。

    那两个色的窗帘,你挑一个。

    挑什么?

    挑一个,我给你挂上。她说,你那窗户上什么都没有,太阳一进来,屏幕上全是白的。

    江远当她是随口一说。

    第六天,她真的让三轮车拉了两幅窗帘过来,一深一浅,还带着挂钩。周维花了一个中午钉轨道,把浅的那幅挂上了。

    挂完,屋里暗了一格,屏幕上的反光没了。

    王海涛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窗帘两幅,蒋,零元。

    零元你也记。

    东西不要钱,人情要钱。王海涛说,我先记着,早晚要还。

    第三单来的不是店,是一个厂。

    做塑料扣件的,在颛桥那边,车间里十二台注塑机。老板四十出头,说话快,进门第一句是你们这儿最快多久能做好。

    两个月。

    两个月太慢。

    你要多快?

    六月底。

    江远算了算手上的活。

    九千八。

    能不能少点。

    不能。

    那老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上个星期找了个人。他说,大学生,他表哥介绍来的。开口六千,说要三个月。我问他做过什么,他说做过一个图书管理系统。

    那你找他啊。

    我把他撵走了。老板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往门板上一放,九千八,我一次给你。你六月底给我。

    钱是捆好的,十扎。王海涛把钱收起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五月的上海进了梅雨。

    出租屋的墙开始返潮,靠北那面墙下沿有一道水印,一天比一天往上爬。晚上点蚊香,一盘能烧八个钟头,屋里的味道盖过了铁锈味。楼下房东的收音机换成了评弹。

    门板对面的墙上贴了一张表,是江远用尺子画的,三行三列。三行是三个客户,三列是。

    每做完一步,周维就拿一支红笔过去,在格子里打一个勾。打到第五个勾的时候,那张纸上已经全是笔印子了。

    三个人手上同时堆着四份活:五金店的收尾、水暖店、窗帘店、塑料厂。

    技术上说,这三套东西没什么了不起的。

    底子是同一套。改字段,换单子,把五金店那套按客户的算法搬到水暖店去,把水暖店那套按项目的搬到塑料厂去。真正花时间的,是每一家的规矩都不一样——应德发要的是一眼看见欠得久的,老周要的是月底一张纸打完,蒋老板娘要的是我妹妹也会用。

    六月十号,塑料厂的东西先交。老板当场试了一遍,从仓库领料一直跑到出货,中间停了两次,都是他自己按错了键。

    他没生气,把江远留下来吃了顿饭。

    饭是在厂门口的小饭店吃的,四个人,六个菜,老板买单。他喝了两瓶啤酒,把厂里的库管也叫来了,让库管当场把流程走了一遍。

    我这个人最恨别人拖。他说,你两个月给我做出来,我一年少赔两万。

    库管在旁边小声说:去年那套表,他扔了三个。

    六月二十号的晚上,王海涛把本子摊在门板上。

    我报一遍。

    你报。

    五金店八千。水暖四千二。窗帘两千六。塑料厂九千八。他的笔一格一格走,深圳那批货,四十只主控加两百只电芯,全出清了,壳和保护板去掉,净一千零二十。

    一共两万五千六百二。

    花掉的:房租两千四,二手机器一千六百八,针式打印机一千六百五,网费四百,纸和色带五百六,车费吃饭买书六百三。

    一共七千三百二。

    他把本子转过来。

    账上剩一万八千三。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维从行军床上坐起来。

    一万八千三。

    我爸一个月工资一千一。周维说,我舅舅那个柜台,一年到头赚不到两万。

    王海涛把笔帽扣上,又打开。

    三个人挤在那块门板桌前,谁都没说话。墙上的水印又往上爬了一格。

    最后是江远动的手。

    他从墙角拎出一箱泡面,撕开两包,扔进搪瓷缸里,插上热得快。又摸出两个鸡蛋,在缸沿上磕了。

    今天加蛋。他说。

    加蛋?周维叫起来,你知不知道蛋多少钱一个?

    四毛五。王海涛说。

    那你还加?

    江远说,今天不吃,明天就舍不得了。

    三个人围着一只搪瓷缸吃面。周维蹲着,江远坐在椅子上,王海涛把凳子让给了周维,自己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

    吃到一半,王海涛把本子翻开,摊在膝盖上。

    我说个事。

    你说。

    这一万八千三。他抬起头,别分了。

    周维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分?

    不分。王海涛说,分了,我拿回家,我妈会问我哪来的。分了,周维会去买手机。

    我不会买手机。

    你上礼拜看了两回。

    周维不说话了。

    分了你呢?江远问。

    我会去虬江路。王海涛说,我看上一台笔记本。

    那台 Ibm t23 摆在虬江路一家铺子的玻璃柜里,标价两千八,键盘上压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不还价。

    王海涛去看过两回。第一回他隔着玻璃看了十分钟。第二回他让老板把机器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序列号,又放回去了。

    t23?

    你怎么知道。

    你看了两回,我也看了你两回。江远说,两千八。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压在手底下。

    所以别分。他说,钱在这儿,谁也拿不走。滚进去,能滚出更大的。

    你说的是实话还是舍不得?

    都有一点。王海涛说,反正账我记着,你们谁想分,随时说。

    周维低头吃面,吃得很响。

    江远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汤。

    我同意。他说。

    那天晚上,王海涛在本子上新开了一页,顶头写了一行:

    滚存。

    底下一行:。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又把那台 t23 的数写在旁边,两千八,写完画了个括号,把那个数括了起来。

    六月二十一号下午,有人敲门。

    门一开,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身上穿一件短袖衬衫,一进门就用手扇了扇。

    你们这儿是江远?

    我是。

    应老板介绍的。那人说,我姓沈,做汽配的,给两百多家修理厂供货。

    他在门板桌前站着,看了看屏幕上那个界面。

    我要做个东西。

    什么样的。

    我要知道每一家欠我多少钱,欠了多久,哪几家是惯犯。他说,现在我是拿本子记,记不过来。上个月有一家欠了四万三,我拖到过年才知道。

    江远算了算手上的活。

    接不了。

    为什么?

    手上还有三个没交完。

    我等。

    等不了。江远说,我要是接了你的,你那两百多家,我得一家一家跑,两个月打不住。我这两个月不进账,就得散。

    姓沈的没走。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在门板上,用手压平。

    这是我问过的四个人给的数。

    纸上写着四行,每一行后面一个数字。他用手指点着最下面那一行。

    一万二。

    我不砍价。他说,你要是接,我先给你一半。

    江远看着那个数,看了很久。

    王海涛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