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来的两个人,一个要多,一个要少。
老周的水暖店在五金店东边隔三间,铺面比应记小一半,门口码着 pVc 管,白的灰的,一捆一捆立着。他进门没坐,先看江远那台机器的机箱盖开着没有。
我先说清楚。老周说,我不做大的。
我知道。
我一年就这么多笔生意。他把一本账摊在门板上,你自己看。
江远翻了三页。水暖店一年开出去一千二百多张单子,欠账的不到三十户。比五金店少一半还多。
四千八。江远说。
四千二。
四千二可以。江远说,但我只做两件事:欠账,和对账单。送货单你还是手写。
老周想了两秒。
下午来的是窗帘店的老板娘,姓蒋,四十来岁,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块布样。她一进门就把布样摊在桌上,说这是她新进的货。
江远报三千。
两千六。蒋老板娘说,我这个店比他们俩都小。
两千六,可以。江远说,但我先说一句。
你说。
你店里只有你和你妹妹两个人。这套东西装上以后,你们俩得学着用。
学不会呢?
我教。江远说,教会为止。
蒋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把布样收起来。
那两个色的窗帘,你挑一个。
挑什么?
挑一个,我给你挂上。她说,你那窗户上什么都没有,太阳一进来,屏幕上全是白的。
江远当她是随口一说。
第六天,她真的让三轮车拉了两幅窗帘过来,一深一浅,还带着挂钩。周维花了一个中午钉轨道,把浅的那幅挂上了。
挂完,屋里暗了一格,屏幕上的反光没了。
王海涛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窗帘两幅,蒋,零元。
零元你也记。
东西不要钱,人情要钱。王海涛说,我先记着,早晚要还。
第三单来的不是店,是一个厂。
做塑料扣件的,在颛桥那边,车间里十二台注塑机。老板四十出头,说话快,进门第一句是你们这儿最快多久能做好。
两个月。
两个月太慢。
你要多快?
六月底。
江远算了算手上的活。
九千八。
能不能少点。
不能。
那老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上个星期找了个人。他说,大学生,他表哥介绍来的。开口六千,说要三个月。我问他做过什么,他说做过一个图书管理系统。
那你找他啊。
我把他撵走了。老板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往门板上一放,九千八,我一次给你。你六月底给我。
钱是捆好的,十扎。王海涛把钱收起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五月的上海进了梅雨。
出租屋的墙开始返潮,靠北那面墙下沿有一道水印,一天比一天往上爬。晚上点蚊香,一盘能烧八个钟头,屋里的味道盖过了铁锈味。楼下房东的收音机换成了评弹。
门板对面的墙上贴了一张表,是江远用尺子画的,三行三列。三行是三个客户,三列是。
每做完一步,周维就拿一支红笔过去,在格子里打一个勾。打到第五个勾的时候,那张纸上已经全是笔印子了。
三个人手上同时堆着四份活:五金店的收尾、水暖店、窗帘店、塑料厂。
技术上说,这三套东西没什么了不起的。
底子是同一套。改字段,换单子,把五金店那套按客户的算法搬到水暖店去,把水暖店那套按项目的搬到塑料厂去。真正花时间的,是每一家的规矩都不一样——应德发要的是一眼看见欠得久的,老周要的是月底一张纸打完,蒋老板娘要的是我妹妹也会用。
六月十号,塑料厂的东西先交。老板当场试了一遍,从仓库领料一直跑到出货,中间停了两次,都是他自己按错了键。
他没生气,把江远留下来吃了顿饭。
饭是在厂门口的小饭店吃的,四个人,六个菜,老板买单。他喝了两瓶啤酒,把厂里的库管也叫来了,让库管当场把流程走了一遍。
我这个人最恨别人拖。他说,你两个月给我做出来,我一年少赔两万。
库管在旁边小声说:去年那套表,他扔了三个。
六月二十号的晚上,王海涛把本子摊在门板上。
我报一遍。
你报。
五金店八千。水暖四千二。窗帘两千六。塑料厂九千八。他的笔一格一格走,深圳那批货,四十只主控加两百只电芯,全出清了,壳和保护板去掉,净一千零二十。
一共两万五千六百二。
花掉的:房租两千四,二手机器一千六百八,针式打印机一千六百五,网费四百,纸和色带五百六,车费吃饭买书六百三。
一共七千三百二。
他把本子转过来。
账上剩一万八千三。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维从行军床上坐起来。
一万八千三。
我爸一个月工资一千一。周维说,我舅舅那个柜台,一年到头赚不到两万。
王海涛把笔帽扣上,又打开。
三个人挤在那块门板桌前,谁都没说话。墙上的水印又往上爬了一格。
最后是江远动的手。
他从墙角拎出一箱泡面,撕开两包,扔进搪瓷缸里,插上热得快。又摸出两个鸡蛋,在缸沿上磕了。
今天加蛋。他说。
加蛋?周维叫起来,你知不知道蛋多少钱一个?
四毛五。王海涛说。
那你还加?
江远说,今天不吃,明天就舍不得了。
三个人围着一只搪瓷缸吃面。周维蹲着,江远坐在椅子上,王海涛把凳子让给了周维,自己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
吃到一半,王海涛把本子翻开,摊在膝盖上。
我说个事。
你说。
这一万八千三。他抬起头,别分了。
周维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分?
不分。王海涛说,分了,我拿回家,我妈会问我哪来的。分了,周维会去买手机。
我不会买手机。
你上礼拜看了两回。
周维不说话了。
分了你呢?江远问。
我会去虬江路。王海涛说,我看上一台笔记本。
那台 Ibm t23 摆在虬江路一家铺子的玻璃柜里,标价两千八,键盘上压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不还价。
王海涛去看过两回。第一回他隔着玻璃看了十分钟。第二回他让老板把机器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序列号,又放回去了。
t23?
你怎么知道。
你看了两回,我也看了你两回。江远说,两千八。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压在手底下。
所以别分。他说,钱在这儿,谁也拿不走。滚进去,能滚出更大的。
你说的是实话还是舍不得?
都有一点。王海涛说,反正账我记着,你们谁想分,随时说。
周维低头吃面,吃得很响。
江远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汤。
我同意。他说。
那天晚上,王海涛在本子上新开了一页,顶头写了一行:
滚存。
底下一行:。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又把那台 t23 的数写在旁边,两千八,写完画了个括号,把那个数括了起来。
六月二十一号下午,有人敲门。
门一开,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身上穿一件短袖衬衫,一进门就用手扇了扇。
你们这儿是江远?
我是。
应老板介绍的。那人说,我姓沈,做汽配的,给两百多家修理厂供货。
他在门板桌前站着,看了看屏幕上那个界面。
我要做个东西。
什么样的。
我要知道每一家欠我多少钱,欠了多久,哪几家是惯犯。他说,现在我是拿本子记,记不过来。上个月有一家欠了四万三,我拖到过年才知道。
江远算了算手上的活。
接不了。
为什么?
手上还有三个没交完。
我等。
等不了。江远说,我要是接了你的,你那两百多家,我得一家一家跑,两个月打不住。我这两个月不进账,就得散。
姓沈的没走。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在门板上,用手压平。
这是我问过的四个人给的数。
纸上写着四行,每一行后面一个数字。他用手指点着最下面那一行。
一万二。
我不砍价。他说,你要是接,我先给你一半。
江远看着那个数,看了很久。
王海涛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