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板的网吧在莘庄,挂着一块蓝色的招牌,门口堆着两箱没拆的方便面。
四十台机器,沿着墙排成两溜,中间一条窄过道。空气里是烟味和塑料味,地上一层瓜子壳。角落里两台服务器,机箱上摞着一沓 A4 纸,压着一张手写的营业时间。
我要一个上网计费的。吴老板说,记时间,算钱,到点断机。
会员卡呢。
也要。
上面的东西要不要连起来。
什么意思。
就是会员一刷卡,机器自动开。
吴老板想了两秒。
先做简单的那部分。他说,做出来我看得上,再加。
江远回去排了八天。
那八天里,出租屋只有一台机器空着。他白天做,陆铮夜里做。两个人交接的时候不说什么,一个人站起来,另一个人坐下去。
第八天下午,江远把机器搬到网吧。
他把程序装上,开了两台机器试。时间在走,钱在跳,到点的时候屏幕黑了。
吴老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就这个?
就这个。
那我问你。他把手插进裤兜,会员来了,我给他一张卡,他往哪儿刷。
键盘上输入卡号。
谁记卡号。
他自己记。
吴老板笑了一声。
我开网吧的,一天两百个人进来。他说,你让两百个人自己记卡号?
你说的是刷卡。
我要的就是刷卡。吴老板说,卡往机器上一贴,机器自己开。
这个你没说过。
这还用说?吴老板把手抽出来,拍了拍裤腿,我要会员卡,不刷卡叫什么会员卡。
江远站在那两排机器中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 U 盘,插在收银台那台机器上。
这个你先用着。他说,钱我算你一点。
吴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三张一百的,放在桌上。
三百,跑腿费。
江远把那三百拿起来,折好,放进兜里。U 盘留在了收银台上。
从莘庄回学校的那趟公交车上,他算了一笔账。
一台读卡器,赛格那边一百八十块。一张 Ic 卡八毛,做两百张,一百六。加起来三百四。
他不是做不出来。他是不知道有这个东西。
八天,两个人,换来三百块跑腿费。而真正能让客户点头的那个零件,值三百四。
回到出租屋是晚上九点。
陆铮正坐在机器前面。江远把那三张钱放在桌上。
多少。陆铮问。
三百。
陆铮看了一眼那三张钱,没说话。他把椅子转回去,两只手放回键盘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那八天我们做了三样东西。
哪三样。
计时,断机,算钱。陆铮说,客户只看了一眼。
下次这种活,陆铮说,先问他一句话。
问什么。
问他要拿这个东西干什么。
江远在他背后站了几秒钟。
这句话我记住了。
王海涛把本子翻开,写了一行:网吧,三百,跑腿费。
写完他把笔搁下。
八天。他说,要是做小单,八天能做一单半。一千五到两千。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跟他吵。
吵了也是三百。江远说,他明天还会找别人做。
他把桌上那张 A4 纸抽出来,走到门背后。
王海涛看着他。
江远用黑笔写了第一行。
一、定金不到,不开工。
第二行。
二、验收单要签字。
第三行。
三、不接先做出来再说钱的活。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看了看。三条,一行一句,字不好看,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慢。
他拿透明胶,把纸贴在门背后的鞋柜上方。那个位置正对着门口,谁进门都得先看见。
王海涛走过来看了一会儿。
他把笔从江远手里拿过去。
四、钱和货分开记账。货是货,钱是钱,一个本子记不下就记两个。
字比江远的还难看。
这条是你自己加的。江远说。
这条最要紧。王海涛说,上个月我把买线和买汽水的钱记在一栏里,回头算成本,算了半个钟头。
写完,他往后退了半步,看那四条字。
你这三条,按什么排的顺序。
按亏钱的多少。江远说,第一条窟窿最大——定金不到,人随时能跑。第二条中不溜——没签字,我做完了,他可以说这不是他要的。第三条最难办。
难在哪儿。
难在它不是钱的事。江远说,先做后给钱,我每做一步都得猜他要什么。猜错了,还得笑着改。
王海涛没接话。他把笔收起来,转身进屋,把这四条抄在了本子的第一页。
第二天下午,来了一个人。
是隔壁街卖建材的,进门东看西看,坐了十分钟才说正事。
我要做个库存报价,三千行不行。
那我先跟你说清楚。那人把手一摊,我最近手头紧。你先做,做出来我看,看上了我给钱。
江远没说话。他把头往门那边偏了一下。
那人顺着看过去。
三条字,写在 A4 纸上,贴得端端正正。
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你们几个学生,架子倒是不小。
他站起来走了。
王海涛从里屋出来。
你不心疼。
心疼。江远说,三千块。
那你还把他放走。
我今天要是接了,江远说,这张纸明天就没用了。写第一张纸容易,写第二张难。
那年夏天,这样走的客户一共三个。
一个要库存,一个要做会员,一个要做一个能自动算出进货价的东西。三个加起来六千二。
后街开始有话说。
有人说这几个学生赚了几个钱,端起来了。有人说他们连合同都没有,还学人家要定金。蒋老板娘来送账本的时候也问过一句。
我隔壁那家也想做。她说,你怎么不去看看。
他说先做后给钱。
蒋老板娘把布袋子往胳膊上一挎。
我们做生意的,谁不是先做后给。她说,我进了货,也得先摆在店里,卖出去才收得回钱。
你那是有实物的。江远说,货在那儿,谁也拿不走。我做的东西,交出去了就是交出去了。
蒋老板娘想了一会儿,没再劝。
三天以后,塑料件厂的老板介绍了一个人过来。
是做模具的,四十来岁,手指关节很粗。他进门先不坐,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门背后,把那张 A4 从头看到尾。
看完了,他回过头。
定金多少。
三成。
一千八。他从包里数出十八张,放在桌上,你先数。数完给我签个字,我这人只认签字。
江远数了钱,签了字,把一张收据推过去。
那人收好收据,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就冲这三条,我做。他说,我被人坑过两回,都是先说好听的。
门关上以后,王海涛把钱收进铁盒子,扣上盖子。
有人就是冲着第三条来的。江远说。
也有人是冲着第二条走的。王海涛说。
那张 A4 纸在门背后贴了半个月。
七月的潮气重,纸的下沿开始往上翘,边上起了一层毛。江远拿透明胶补了两次,补完纸面上鼓出两道亮条,像伤疤。
七月二十六号下午,老周来了。
他新做的那套东西已经跑了两个月,欠账那一栏他老婆也会看了。他进门坐下,让江远把屏幕转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好用。他说。
哪儿不好用。
好用。老周又说了一遍,然后把手从屏幕上挪开,就是我老婆说了一句。
说什么。
老周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看着不像正经东西。
江远问:哪儿不像。
老周想了几秒,抬起手,用指关节敲了敲显示器边框。
太丑。
老周走了以后,江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回到桌边,把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抽屉里塞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几张票据、一卷透明胶、一盒没拆的色带。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那是一整张大纸,不知道从哪儿裁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毛。上面画的是一个界面。
和屏幕上那个一模一样。
只是从头到尾,只有一种颜色的笔。
蓝的。
纸角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后面跟着两个字:陈小满。
江远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纸压了两个月,边上已经发黄,右下角还有一小块水渍,把那一片蓝洇开了。他伸手在那块水渍上按了一下,纸是干的。
看了很久,他才拿起电话,照着号码按了下去。
响了很多声。
第七声的时候,那边才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