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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条规矩
    吴老板的网吧在莘庄,挂着一块蓝色的招牌,门口堆着两箱没拆的方便面。

    四十台机器,沿着墙排成两溜,中间一条窄过道。空气里是烟味和塑料味,地上一层瓜子壳。角落里两台服务器,机箱上摞着一沓 A4 纸,压着一张手写的营业时间。

    我要一个上网计费的。吴老板说,记时间,算钱,到点断机。

    会员卡呢。

    也要。

    上面的东西要不要连起来。

    什么意思。

    就是会员一刷卡,机器自动开。

    吴老板想了两秒。

    先做简单的那部分。他说,做出来我看得上,再加。

    江远回去排了八天。

    那八天里,出租屋只有一台机器空着。他白天做,陆铮夜里做。两个人交接的时候不说什么,一个人站起来,另一个人坐下去。

    第八天下午,江远把机器搬到网吧。

    他把程序装上,开了两台机器试。时间在走,钱在跳,到点的时候屏幕黑了。

    吴老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就这个?

    就这个。

    那我问你。他把手插进裤兜,会员来了,我给他一张卡,他往哪儿刷。

    键盘上输入卡号。

    谁记卡号。

    他自己记。

    吴老板笑了一声。

    我开网吧的,一天两百个人进来。他说,你让两百个人自己记卡号?

    你说的是刷卡。

    我要的就是刷卡。吴老板说,卡往机器上一贴,机器自己开。

    这个你没说过。

    这还用说?吴老板把手抽出来,拍了拍裤腿,我要会员卡,不刷卡叫什么会员卡。

    江远站在那两排机器中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 U 盘,插在收银台那台机器上。

    这个你先用着。他说,钱我算你一点。

    吴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三张一百的,放在桌上。

    三百,跑腿费。

    江远把那三百拿起来,折好,放进兜里。U 盘留在了收银台上。

    从莘庄回学校的那趟公交车上,他算了一笔账。

    一台读卡器,赛格那边一百八十块。一张 Ic 卡八毛,做两百张,一百六。加起来三百四。

    他不是做不出来。他是不知道有这个东西。

    八天,两个人,换来三百块跑腿费。而真正能让客户点头的那个零件,值三百四。

    回到出租屋是晚上九点。

    陆铮正坐在机器前面。江远把那三张钱放在桌上。

    多少。陆铮问。

    三百。

    陆铮看了一眼那三张钱,没说话。他把椅子转回去,两只手放回键盘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那八天我们做了三样东西。

    哪三样。

    计时,断机,算钱。陆铮说,客户只看了一眼。

    下次这种活,陆铮说,先问他一句话。

    问什么。

    问他要拿这个东西干什么。

    江远在他背后站了几秒钟。

    这句话我记住了。

    王海涛把本子翻开,写了一行:网吧,三百,跑腿费。

    写完他把笔搁下。

    八天。他说,要是做小单,八天能做一单半。一千五到两千。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跟他吵。

    吵了也是三百。江远说,他明天还会找别人做。

    他把桌上那张 A4 纸抽出来,走到门背后。

    王海涛看着他。

    江远用黑笔写了第一行。

    一、定金不到,不开工。

    第二行。

    二、验收单要签字。

    第三行。

    三、不接先做出来再说钱的活。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看了看。三条,一行一句,字不好看,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慢。

    他拿透明胶,把纸贴在门背后的鞋柜上方。那个位置正对着门口,谁进门都得先看见。

    王海涛走过来看了一会儿。

    他把笔从江远手里拿过去。

    四、钱和货分开记账。货是货,钱是钱,一个本子记不下就记两个。

    字比江远的还难看。

    这条是你自己加的。江远说。

    这条最要紧。王海涛说,上个月我把买线和买汽水的钱记在一栏里,回头算成本,算了半个钟头。

    写完,他往后退了半步,看那四条字。

    你这三条,按什么排的顺序。

    按亏钱的多少。江远说,第一条窟窿最大——定金不到,人随时能跑。第二条中不溜——没签字,我做完了,他可以说这不是他要的。第三条最难办。

    难在哪儿。

    难在它不是钱的事。江远说,先做后给钱,我每做一步都得猜他要什么。猜错了,还得笑着改。

    王海涛没接话。他把笔收起来,转身进屋,把这四条抄在了本子的第一页。

    第二天下午,来了一个人。

    是隔壁街卖建材的,进门东看西看,坐了十分钟才说正事。

    我要做个库存报价,三千行不行。

    那我先跟你说清楚。那人把手一摊,我最近手头紧。你先做,做出来我看,看上了我给钱。

    江远没说话。他把头往门那边偏了一下。

    那人顺着看过去。

    三条字,写在 A4 纸上,贴得端端正正。

    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你们几个学生,架子倒是不小。

    他站起来走了。

    王海涛从里屋出来。

    你不心疼。

    心疼。江远说,三千块。

    那你还把他放走。

    我今天要是接了,江远说,这张纸明天就没用了。写第一张纸容易,写第二张难。

    那年夏天,这样走的客户一共三个。

    一个要库存,一个要做会员,一个要做一个能自动算出进货价的东西。三个加起来六千二。

    后街开始有话说。

    有人说这几个学生赚了几个钱,端起来了。有人说他们连合同都没有,还学人家要定金。蒋老板娘来送账本的时候也问过一句。

    我隔壁那家也想做。她说,你怎么不去看看。

    他说先做后给钱。

    蒋老板娘把布袋子往胳膊上一挎。

    我们做生意的,谁不是先做后给。她说,我进了货,也得先摆在店里,卖出去才收得回钱。

    你那是有实物的。江远说,货在那儿,谁也拿不走。我做的东西,交出去了就是交出去了。

    蒋老板娘想了一会儿,没再劝。

    三天以后,塑料件厂的老板介绍了一个人过来。

    是做模具的,四十来岁,手指关节很粗。他进门先不坐,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门背后,把那张 A4 从头看到尾。

    看完了,他回过头。

    定金多少。

    三成。

    一千八。他从包里数出十八张,放在桌上,你先数。数完给我签个字,我这人只认签字。

    江远数了钱,签了字,把一张收据推过去。

    那人收好收据,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就冲这三条,我做。他说,我被人坑过两回,都是先说好听的。

    门关上以后,王海涛把钱收进铁盒子,扣上盖子。

    有人就是冲着第三条来的。江远说。

    也有人是冲着第二条走的。王海涛说。

    那张 A4 纸在门背后贴了半个月。

    七月的潮气重,纸的下沿开始往上翘,边上起了一层毛。江远拿透明胶补了两次,补完纸面上鼓出两道亮条,像伤疤。

    七月二十六号下午,老周来了。

    他新做的那套东西已经跑了两个月,欠账那一栏他老婆也会看了。他进门坐下,让江远把屏幕转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好用。他说。

    哪儿不好用。

    好用。老周又说了一遍,然后把手从屏幕上挪开,就是我老婆说了一句。

    说什么。

    老周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看着不像正经东西。

    江远问:哪儿不像。

    老周想了几秒,抬起手,用指关节敲了敲显示器边框。

    太丑。

    老周走了以后,江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回到桌边,把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抽屉里塞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几张票据、一卷透明胶、一盒没拆的色带。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那是一整张大纸,不知道从哪儿裁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毛。上面画的是一个界面。

    和屏幕上那个一模一样。

    只是从头到尾,只有一种颜色的笔。

    蓝的。

    纸角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后面跟着两个字:陈小满。

    江远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纸压了两个月,边上已经发黄,右下角还有一小块水渍,把那一片蓝洇开了。他伸手在那块水渍上按了一下,纸是干的。

    看了很久,他才拿起电话,照着号码按了下去。

    响了很多声。

    第七声的时候,那边才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