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号,服务器先撑不住了。
早上七点,江远打开那个页面,转了很久,最后出来一行白底黑字的错误。他又刷了一遍,出来了,但慢得像有东西在拽它。
他给陆铮打电话。陆铮那时候已经在路上了,二十分钟后到的。
陆铮看的第一样东西不是页面,是后台的流量记录。他把鼠标停在一个数上,那个数是:六点八吉。
昨天一天。他说。
我们这个空间一年一百四十八块。江远说,两百兆。
两百兆是文件大小。陆铮说,带宽是另一个数,超了要另外加钱。它现在已经在加了。
他往下翻,翻出一行账单:本月超出流量,一百二十七块四毛。
江远看了一眼那个数,什么也没说。
上午九点,页面彻底打不开了。
十点,王海涛来了。他进门第一句话是:外面已经有人骂了吗?
陈小满说,论坛里有两条,说我们的站打不开。
王海涛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转过头看陆铮。
要多久?
换空间要一天。陆铮说,今天能顶过去,我今天就换。
那天中午的十二点,是江远这半年里见过王海涛最不像他的一天。他从怀里摸出本子,翻开游戏那一页,把今天的数报了一遍。
昨天的数,三百二十六。他说,今天的数,到现在是一千零四。
说完他没有合上本子。他站在那儿,把笔尖点在纸上,过了几秒,又抬头。
现在是一千一百六。
十分钟以后,他把笔重新拿起来,划掉刚才的数,写了一个一千二百八十三。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天里报三次。
下午三点,陆铮把服务器换掉了。
不是换成最好的,是换成他们能付得起的。他挑了另外一家,一个月一百九十八,一千兆空间,一个月两百吉流量。他还做了一件多余的事:写了一段很小的程序,每天凌晨自己把前一天的记录压成一个包,存在本地,然后把服务器上超过七天的记录删掉。
为什么要删?江远问。
硬盘也是钱。陆铮说,我们现在缺的是硬盘。
旧的页面在晚上八点重新打开,名字和内容都没变,只是换了一个看不见的地址。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七月二十一号,一千五百。
七月二十二号,一千八。
七月二十三号,数据掉了。
那天只有一千一百。王海涛在晚上报数的时候,把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是那篇帖子的热度过了。江远说。
那怎么办?
先别急。
那天晚上,他们五个坐在一起开了一次会。开会这件事在这个团队里很少见,一般都是谁有事谁说话。这一次是江远提的。
他把两个数写在一张纸上。
第一个数是:从七月十一号到今天,一共十三天,卖了两千一百份。
第二个数是:这十三天里,前天和昨天的数在往下走。
我们在商店里的排名会掉。他说,排名一掉,新来的人就更少。这是一条往下走的线。
那你想干什么?王海涛问。
改价格。江远说,改成免费。
屋里静了一下。
免费?王海涛把本子往前推了推,免费就是零。零乘多少人都是零。
免费下载,进游戏以后,前三关不要钱。江远说,从第四关开始,花九毛九,解锁后面的所有关卡。
王海涛盯着他。
你现在跟我说,我们要把已经卖出去的东西,白送。
不是白送。江远说,是把门槛拿掉。
你凭什么觉得人家会掏那九毛九?
因为不掏就玩不下去。江远说,他玩过三关,他知道这个游戏是什么样。他要花两分钟想一次,然后掏。他不掏也没关系,他不掏我们也留着一个人。
留着有什么用?
他下一次会掏。江远说,他也会跟他朋友说。
王海涛把那两个数在纸上又算了一遍。算完他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
苹果那边的手续怎么办?
两个版本。江远说,一个是免费的,一个是原来那个收费的,改名,后面加个词。免费的那一个,里面做一个按钮,点了以后就跳到收费的那一个。
那不是多了一个东西要维护?
你要加几天?
三天。
王海涛把笔放下。
三天。他说,三天我们少卖大概三千份。
我知道。
那行。
那天晚上,陆铮做了包,陈小满做了图标。免费版的图标跟收费版不一样,是一块浅一点的方块。陈小满画了两个小时,画了五版。
七月二十三号晚上,陆铮在他要走的时候问了一句话。
这个数会涨到哪一天?
江远正在收拾桌上的纸。他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陆铮说。他说这句不是讽刺,他说话一向就是这个语气。
我知道一些事。江远说,我不知道这个。
那你总有个数。
江远想了想。
九月以前,会涨。他说,九月以后,会变。
怎么变?
会变到我们想不到。江远说。
他说完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说了句空话。可他说不出更具体的,因为那个方向的记忆,他摸不到底。
陆铮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他背起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把话说了完整。
那八月这一个月,我们就别去想九月。
七月二十四号凌晨,免费版提交了。
七月二十五号中午,审核通过。
免费版上架后的第一个小时,下载数是四百。
第二个小时,一千一。
当天,一万两千。
那两天里,他们出了三个错。
第一个错是名字。免费版和收费版在商店里是两款东西,名字要能让人看出来是一家的。他们把免费版叫 Gravity block Free,收费版原来的名字不动。上架以后,有个玩家在评论里问,这两个是不是一个东西。江远第二天在免费版的说明第一行加了一句话:完整关卡在另一个版本里。
第二个错是地区。免费版第一次提交的时候,他们漏勾了两个小国家,导致那两天有几个人的页面里找不到它。陆铮把地区列表从头到尾对了一遍,一共八十八个,一个一个打勾。
第三个错是说明文字。原来那句把世界转过来,让方块掉下去,在免费版的页面上被截断了。他数了字数,把整句压到十五个词以内。
那一天的进项,按王海涛的算法,是四千多份解锁,四千多乘零点九九,再乘七成,是两千八百多美元。
他在纸上写这个数的时候,手是抖的。他写完把笔放下,说了一句我算三遍,算完三遍,三个数一样。
那天他还算了一笔账。免费版发布之前,他们一共卖了三千一百多份,收进来不到三千美元。免费版发布这一天,一天收进来两千八百多美元。他把这两个数并排写在纸上,中间画了一道线。
画完他在线的下面写了一行:前面十四个月,抵不过这一天。
写完他把这行划掉了。
他划得很重,纸都破了。划完他重新写了一行:前面十四个月,才有这一天。
那天深夜,出租屋里的人都走了,只有江远一个人。
他没有算钱。他弯腰把那个铁盒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打开。盒子里的东西他闭着眼都知道:最底下是 2005 年 11 月那张写着三行预言的纸,纸上面是那三百二十七块五,再上面是王海涛的一沓旧账页和那张押金条,最上面是折了三折、写着两个日期的那张纸。
距离第二个日期,已经过去十五天。
他坐在那儿想的是另外一件事。这半年里,他一直在等一个日期。现在那个日期过了,它发生了,甚至比他想的好。
那接下来的日期呢?
他伸手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是给自己看的:
8 月的数我没有。9 月的数我没有。
写完他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窗外有车过去。他忽然明白自己怕的是什么了。
不是钱来得太快。
是钱来得太快,而他不知道这阵风往哪儿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