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晓棠每天七点一刻到实验室。
进门三件事:开灯,把手套戴上,把昨天夜里那一轮的数抄下来。
测试柜两百个通道,亮着六十个。A01到A20是她的二十颗老电芯,从三月跑到十月,循环到两百四十多次。A21到A60是做bmS用的,陆铮那边要。
她抄数的时候不坐。本子摊在操作台上,人站在前面,左手压纸,右手一支英雄牌圆珠笔,一块二一支,她一次买十支。
她的本子有固定的写法。
左上角写日期,年月日三位,中间画一道斜杠。右上角写天气和室温,室温精确到零点五度。下面第一行写这一轮测的是什么,第二行写用了哪台仪器,第三行开始才是数。
一页写一天的数。写满一页,她把这页的右下角折一个角,压平,再翻过去。
到十月,她用过六本。宿舍里那十一本旧的,加上这六本,一共十七本。
她还有两个习惯。
一个是折角。写完一页,她把右下角折一个角,压平。折过的角会翘起来,翻本子的时候一眼能看出写到哪儿。
另一个是用两种颜色的笔。正常的数用蓝的,异常的用红的。到十月底,那一本上的红字一共出现过十一次。十一次里,三次是电芯,两次是仪器,六次是温度。
十月十一号是个阴天。
那天上午江远进实验室的时候,她正站在柜子前面调一个通道。她把白线手套脱了放在台子上,本子摊在旁边那半页上。
江远是来看曲线的。
陆铮要的是三样东西:同一颗电芯在三种温度下的放电曲线,同一颗电芯在十次、五十次、两百次循环后的满电容量,还有内阻随循环次数变化的走势。这三样东西他要在算法里用。
“抄好了没有。”
“昨天晚上跑完最后一组。”她说,“一张纸上的,我抄在本子上了。”
她把本子往前推了半页。
江远低头看的时候,看见了另外一页。
那一页是被划掉的。划得很用力,横着三道,斜着两道,纸都透了。划痕下面还能看清字。
他伸手要翻。她说话了。
“那一页别看。”
“为什么。”
“作废了。”
江远没有停手。他把那一页翻出来,抹平了看。
那一页的开头写着一行字:高镍正极,代工厂打样五十颗,编号G01到G50。
下面是一张表。横着是循环次数,竖着是容量保持率。从第一行开始,一百、一百零一、九十九点八、九十九点五……前面很平,到第八十次开始往下弯,弯到一百二十次的时候是九十三,两百次的时候是八十二。
两百次,掉了十八个点。
表格下面有一行备注,字比别的地方小:极片边缘掉粉,电解液发黄,同条件温度比常规高两度半。
再下面一行:十二颗样品中九颗一致,另三颗第七十次提前跳水。
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此路不通。
“什么时候做的。”
“八月二十号报的试验。”她说,“苏州那家代工厂,五十颗,六千八。”
“钱是谁批的。”
“你批的。”她说,“我报的是材料试验费。”
江远想起来了。八月二十号那天她拿着一张纸来找他,纸上只有两行:材料试验费六千八,代工厂打样五十颗。他看了半分钟,签了字。
“你为什么划掉。”他问。
“因为它不成。”
“不成的东西,你记下来干什么。”
“记下来,以后不再试。”她说,“我这本子上划掉的一共有三页。第一页是两年前,第二页是去年,这是第三页。这三页我从来不看第二遍,但我要留在这儿。”
“为什么留。”
“因为要是我哪天一个人待在所里,手边只有这一本本子,我得知道哪些路是死的。”
江远把那页纸又看了两遍。
他看的不是那十八个点。他看的是中间那几行——极片边缘掉粉,电解液发黄,温度比常规高两度半。这三样东西不是结论,是路。
“这一页给我。”
“你要它干什么。”
“我留着。”
他把那一页从本子上撕下来。撕的时候他没有顺着折痕撕,先用手指把中缝压平,再一点一点往下带。撕下来是一张完整的纸,边上一点毛刺都没有。
她把本子收回去,看了看撕掉那一页剩下的根。
“留着干什么。”
“以后有用。”
“什么用。”
“不知道。”
她把笔帽扣上,看着他把那一页对折了两次,放进上衣口袋。
“你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把它装起来。”
“我知道它是什么。”江远说,“一个人花了四十二天,把一条路走到底,然后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此路不通。”
“对。”江远说,“路走不通,跟没人走过,是两件事。”
那天晚上他把那一页夹进了自己的本子。
那本本子他从三年多前用到今天,硬纸封皮,边角磨圆了,里面记的东西很杂:几个日期,几行数,两句别人说过的话。他不按顺序写,翻到哪页写哪页。
他把那一页夹在最后几页中间,合上,用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按这一下的时候,他想的是三年以后。
那四十二天里,她每天多待两个钟头。
第一次跑循环是八月二十一号开始的。前八十次一切正常,她每天傍晚六点进实验室,看完当天的数,把两条曲线画在纸上。画到第八十次那天,她在纸上多画了一条竖线。
从那天起,曲线开始往下弯。
她没有停。她把第两百次跑完,把最后一点画上,才划掉那一页。
划的时候是十月十号夜里十一点。她划完,合上本子,坐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起来洗手,回去睡觉。
那六千八,王海涛是十月底才知道的。
他翻账的时候把那笔挑出来,拿着单子来找江远。
“材料试验费六千八。”
“对。”
“我来问的不是这六千八。”他说,“我来问的是,十月底我们账上多了一笔一万九千四。”
“那是什么。”
“代工厂又打了一次样,五十颗,加上材料,一万九千四。”王海涛说,“还是她报的。”
江远把那张单子接过去看。
“这次是什么。”
“高镍,换了一个配方。”王海涛说,“她说第一次是极片做厚了,这回做薄两成,电解液也换了。”
“那就让她做。”
“我想问你一句。”王海涛说,“我们做移动电源,用的是买来的电芯。她做的这个东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一年二十万台,没有一台用得上。”
江远把单子放在桌上。
“我记一笔账给你。”他说。
“什么账。”
“去年四月,一台机器,四万八,你说要是这台机器测出来的东西卖不掉,就是白花。”
王海涛点头。他记得那一笔。
“那台机器到今天我们没从它身上赚过一分钱。”江远说,“但因为你买了它,五月我们才知道那批电芯的内阻是散的。因为知道是散的,才有后面那个全检。因为全检,七千二这个数才站得住。”
“你现在是在拿一年以前的话堵我。”
“我是在说一件事。”江远说,“她那本子上划掉的东西,和我们车间里出给客户的东西,中间隔着一层。那层今天看不出来,明天可能就看得出来。”
王海涛没有再问。
他把笔架在耳朵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下次她报,你让她自己跟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她怎么算钱。”王海涛说,“一个能把循环次数记到两百四十次的人,我信她算账。”
十月十一号下午,童晓棠去了趟苏州。
她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本装订好的测试报告,封面上没有一个字。
“苏州那家厂的技术主管跟我说了一句。”她把报告放下。
“说什么。”
“他说高镍是方向,早晚有人要做。”她说,“但不是我们这种量做的。五十颗叫打样,五百颗叫试产,五万颗才叫线。他说我们连打样都算不上。”
“那我们算什么。”
“算有人试过。”她说。
她坐下,把手套重新戴好。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本子翻到撕掉那一页剩下的根上。那一页留下的地方,记着那批高镍最后三次循环的容量。她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把它跟前面隔开。
写完她换了一支笔。红色的。
她把那三行数抄进了新的一页。
“为什么抄红的。”
“因为它是坏的。”她说,“坏的东西要留在看得见的地方。”
江远站在旁边,看着她抄完。
那天晚上他上楼的时候,楼上那间屋的灯还亮着。陆铮不在电脑前面,他蹲在地上,把六张打印纸铺开,一张一张对齐。
纸上画的不是电池。
江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