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唯听得完全入了神，指尖都忘了捻動袖邊，只怔怔張著嘴，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輕輕吐了一口氣︰“原來你的出生，從一開始就帶著這樣驚天動地的傳奇，難怪你天生就擁有旁人比不了的智慧啊。”
浮生也放下了茶杯，開口問道︰“那墨提斯女神呢？她被宙斯吞入腹中之後，後來又怎樣了？”
雅典娜將視線緩緩投向神殿之外，那里有輕盈的雲絮在蒼穹間悠然飄蕩。她的聲音平穩如深潭，不起波瀾，繼續講述著那段古老的隱秘︰“宙斯吞下了墨提斯，固然是以強力奪取，卻也使她的智慧永遠融入了自己的神體。而在我誕生之後，墨提斯殘留的神念與意識，並未消散，它們一直存留在宙斯的頭顱深處，成了他永恆的智慧之源與顧問，自此再未脫離。她天性就不喜爭斗與喧囂，如今能這樣避開諸神的紛擾，在寂靜中長存，對她而言，或許反而是一種難得的安寧與歸宿。”話音至此，她略微停頓，將遠望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定在面前靜听的兩人身上。
小唯听罷，輕輕點了點頭，心頭掠過幾分對墨提斯女神的復雜感慨，卻也沒有再多追問什麼，只是安靜坐直了身子，等著雅典娜繼續往下說。雅典娜微微一笑，指尖輕敲了一下身側的扶手，便接著講起了自己誕生之後的故事︰“我降生之後沒多久，便成了宙斯最寵愛的女兒，也成了奧林匹斯山上公認的智慧與戰爭女神，只是我向來只護佑正義的征戰，從不喜歡那些為了權力與野心掀起的無端殺伐。之後我便一步步守護著人間的城邦，教給人們紡紗織布、造船制陶的技藝，也將智慧與規則帶給那些願意追尋真理的人，自此便守著我的城邦與神殿，在歲月里走過了一年又一年。”
“我們之前曾有幸聆听海後——尊貴的安菲特里忒講述過一段關于海神波塞冬的風流往事。那段故事牽扯到了美杜莎的悲劇，而我心中長久以來一直存有一個疑惑︰為何女神要對另一位女性降下如此嚴厲的詛咒？不知能否請女神為我們稍作解釋，以解心中之困。”浮生雖然心中同樣充滿疑問，卻因禮數所限不便直接開口探詢。然而小唯那顆充滿好奇的心卻再也按捺不住，她輕聲接著說道︰“我在人間游歷四方時，常听人們傳頌，雅典娜姐姐自誕生之日起便立下神聖誓言，願終生保持純潔之身，不嫁予任何神只，亦不為世俗情愛所羈絆，而是將全部的心力與智慧都傾注于守護雅典城邦、傳授技藝文明以及維護世間正義之上。既然如此，美杜莎同樣本是受害者，為何最終卻承受了如此不公的遭遇？”話剛出口，小唯也意識到自己的追問或許過于直率唐突，便不再繼續多說，只是靜靜等待著回應。
雅典娜面上的笑意淡去幾分，眸色也沉了下來，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美杜莎原本是我神殿中的女祭司，她本該恪守誓言，終生不涉情愛，守住神殿的清淨。可波塞冬權勢滔天，又慕她容貌，竟在我的神殿之中強行玷污了她。她沒能守住自己的貞潔，破了神殿的規矩，在諸神看來，這便是對我的褻瀆，也是對神聖誓言的背叛。”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扶手的紋理，聲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緒︰“波塞冬是宙斯的兄長，我無法動他，可這褻瀆聖地之罪，總得有人來承擔。我降下詛咒，讓她滿頭青絲化為毒蛇，讓任何直視她雙眼的人都會化為石像，不是單單遷怒于她，更是為了警醒世人，聖地不可侵犯，誓言不可違背。至于所謂公與不公，這天地神庭，本就沒有絕對的公允，力量所在，便是規則所在，她不過是這場權力與規矩之下，必然要付出的代價罷了。”
“雅典娜姐姐，對于美杜莎所遭受的那場嚴厲懲罰，難道其中真的沒有摻雜一絲一毫您個人的私心嗎？”小唯幾乎是下意識地，將心中盤旋已久的這個疑問輕聲問了出來。
雅典娜意味深長地、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隨後，她長長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擔般地出了一口氣，那氣息中似乎飽含著千年的等待與一絲釋然。“這麼多年了……漫長而孤寂的歲月里，終于有人肯問出這個關鍵的問題了。”雅典娜的聲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感慨，又像是即將揭開塵封秘密的鄭重。她的神情忽然變得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種“沉冤終得昭雪”般的激動與迫切。她伸出手，緊緊地、帶著些許涼意地拉住了小唯的手，仿佛要從她那里汲取一份見證的力量。
“是的，私心……我承認，我當然是有的。”雅典娜的目光變得深邃而復雜，仿佛穿透了時光，回望那個古老的抉擇瞬間。“但這份私心，並非出于狹隘的惡意。我的初衷，或者說我內心深處最真實的願望，是希望美杜莎能夠徹底擺脫情感的羈絆，不再擁有任何可能成為弱點的‘軟肋’。我想賦予她一種力量——一種能夠直面、甚至冷酷地審視這世間所有丑惡與虛偽的男人的能力。我希望她不再因善良或信任而受傷，而是擁有一雙能夠洞穿一切偽裝、直視本質的眼楮，從而獲得真正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