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地狱的千年寒气冻得殿外的玄冰结着银霜，那霜花层层叠叠，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蓝光，仿佛要将时间也一同冻结。
然而清音阁内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暖融融的狐火在壁炉里跳跃着，驱散了从门缝渗入的每一丝寒意。
白瓷茶炉正咕嘟咕嘟地滚着雪顶云雾，茶香混着水汽袅袅升起，弥漫在整个阁间。青瓷案几上琳琅满目地摆着各式精致的点心：桂花绿豆糕透着清雅的甜香，玫瑰定胜糕色泽粉嫩诱人，还有那撒满了金黄松仁的杏仁酥，每一块都用冰皮仔细托着，入口凉丝丝的，恰到好处地解了甜腻，只留满口余香。
狐妖小唯慵懒地斜倚在软垫上，指尖闲闲地转着一只白瓷品茗杯，那杯壁薄如蝉翼，在她手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指尖一点暖融融的白气漫开，像是冬日呵出的雾气，她抿了一口清茶，才抬眼笑道：“从人间带回来的桂花糕，比咱们寒冰地狱的冻糕香甜多了。人间的水土、阳光，还有那烟火气里长出的食材，做出来的点心，总带着一股子活泛的生气，是咱们这极寒之地用万年玄冰镇着的糕点比不了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好奇，“话说，彩雀你经常人间游历，可曾听那些说书先生讲希腊的神？”
雀妖彩雀正叼着半块绿豆糕，闻言翅膀猛地扑棱了一下，扫掉了案几上沾着的几粒细小糕渣。她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发亮，像是两颗黑葡萄浸在了清泉里，满是听到八卦的兴奋：“小唯姐，你见识广，也去过，肯定知道得比我详细。”她往前凑了凑，一副摩拳擦掌准备开骂的架势，“你给我讲一个，挑个最气人的讲，讲完我来骂！保准骂得酣畅淋漓！”
小唯被她那副义愤填膺又迫不及待的模样逗乐了，笑着执起茶壶，给彩雀面前的空杯缓缓添了半杯热茶。氤氲的茶烟如丝如缕，绕着她银白如瀑的发梢轻轻流转，平添几分缥缈的仙气。
“那我便讲个流传最广，也最是道貌岸然的，”她放下茶壶，指尖轻点案几，“就讲那众神之王宙斯，诱拐河神女儿伊娥的故事。宙斯，乃是希腊众神之王，号称掌管天地、执掌雷电，威严无比。可他呢，有一次在云端巡视，看见河神的女儿伊娥在草地上漫步，那姑娘生得明眸皓齿，清丽脱俗。这位神王一见，便动了邪念，连半分矜持也无，当即化作一片浓重污浊的乌云，从天而降，将毫无防备的伊娥紧紧裹住，就在那芳草萋萋的草地上，强行玷污了她。”
彩雀听得杏眼圆睁，“啪”的一声重重将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摁在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旁边的茶盏都晃了一晃，半盏清亮的茶汤泼洒出来，落在玄冰制成的案面上，瞬间“滋滋”作响，凝成了一层细碎晶莹的冰粒。“我靠！”她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度，“这算什么狗屁众神之王！人家小姑娘好端端地走自己的路，赏自己的景，招他惹他了？就因为他位高权重，法力无边，便可以如此随心所欲，强抢民女，肆意糟蹋？这算什么道理！位高就可以无法无天，力强就能泯灭人性？我看他根本不是什么神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色中饿鬼，披着神皮的禽兽！这要是在人间，早被知晓真相的百姓们揭竿而起，刨了他的神庙，砸了他的金身！”
小唯见她气得羽毛都快炸开，掩着嘴轻笑，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凉薄。“还没完呢，你且消消气，听我往下说。”她缓声道，“宙斯做下这等丑事，心中也知不妥，但他怕的不是天理昭彰，而是怕他那善妒的妻子——天后赫拉发现。为了掩盖自己的肮脏行径，他竟想出一个更卑劣的法子：指尖神光一点，直接将无辜受辱的伊娥，变成了一头通体雪白、茫然无助的小母牛。如此一来，痕迹抹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他便可以继续维持他那道貌岸然的神王形象了。”
彩雀听得更是火冒三丈，猛地一拍桌子，连翅膀都气得扇动起来，带起的风将几缕茶烟都搅得凌乱四散。“我去！这不要脸的，还学会甩锅了是吧？”她尖声骂道，“自己管不住那二两肉，起了淫心，做下禽兽不如的勾当，糟蹋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事后非但没有半分愧疚补偿，反而为了掩盖丑事，保住自己那张虚伪的脸皮，竟把受害者变成畜生！合着所有的错都是这姑娘的，他那位高权重的神王就洁白无瑕、一点错处都没有？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逻辑！他怎么不干脆把自己变成一头公猪呢？正好配他那满肚子肮脏龌龊的心思，也免得再去祸害旁人！”
“你别急，这故事里的‘苦主’，那位天后赫拉，却也未必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善茬，”小唯捻起一块撒着松仁的杏仁酥，放在唇边慢慢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着那酥脆与香甜，语气却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闻，“赫拉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宙斯那拙劣的把戏。可她并未去斥责惩罚自己那风流成性的丈夫，反而将一腔妒火与怒火，全数倾泻在那已变成小母牛的伊娥身上。她特意派了手下，将伊娥抢走，囚禁起来，更是派遣了那个长着一百只眼睛、号称永不睡眠的巨人阿耳戈斯日夜看守，既不让宙斯再有机会接近，也不让伊娥获得解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来，宙斯或许终究有那么一丝不忍，又或是嫌赫拉管得太宽，派了自己的儿子赫尔墨斯设计杀了阿耳戈斯，将伊娥救出。可赫拉仍不肯罢休，又派出一只凶恶的牛虻，日夜叮咬驱赶伊娥化作的母牛，将她逼得发狂，从希腊的草原一路疯跑，受尽折磨，最终逃到了遥远的埃及，方才得以解脱。”
彩雀将手里的糕点当成那对神王夫妇的肉一般，放在齿间狠狠嚼着，仿佛这样便能解恨：“哦！我算是听明白了！合着这男人管不住自己出了轨，罪过全该由那‘小三’来背是吧？赫拉这个所谓的‘正房’，我看是彻底疯魔了！她不敢去动、或许也动不了那个真正作恶、且屡教不改的丈夫，便把所有的怨毒、愤恨，都发泄在伊娥这个无力反抗、纯然被害的小姑娘身上？这算什么本事！柿子专挑软的捏，祸害一个已经惨遭不幸的受害者，往她身上捅刀子，就能显出你天后的威严了？就能挽回你丈夫的心了？呸！什么东西！真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狗男女，一个仗势欺人、逼良为娼，一个是非不分、迁怒无辜，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那些不明就里的异邦人，还将他们高高供在神庙里，顶礼膜拜。若换作是我，知晓这般丑事，定要一把火将那金碧辉煌却藏污纳垢的神庙烧个干净，也算替那可怜的伊娥出一口恶气！”
小唯见她骂得痛快，眼中笑意更浓，宛如寒冰初融的春水。她轻轻拍了拍彩雀的翅膀，示意她稍安勿躁，又换了个话头：“那桩公案暂且按下，我再与你讲一个，关于智慧女神雅典娜，和人间织女阿拉克涅的故事。这阿拉克涅，乃是人间一位普普通通的女子，别无长处，唯独织布的手艺巧夺天工，织出的锦缎图案繁复精美，栩栩如生，凡人见了无不交口称赞，甚至有人说，她的手艺，连天上的智慧女神雅典娜也未必能及。听得赞誉多了，阿拉克涅自己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骄傲，她自觉凭的是实实在在的技艺，并不觉得凡人就一定比神只卑微差劲。”
彩雀听到这里，暂时按下了对宙斯夫妇的怒火，托着腮，显出几分兴趣：“这个听起来……倒还算有点意思。凭手艺吃饭，骄傲些也是常情。比赛就比赛嘛，公平较量，输了认输便是。那后来呢？她们比试了吗？阿拉克涅赢了吗？”
“比了，而且……”小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而且阿拉克涅赢了。她织出的那幅锦缎，无论是构图之精妙，色彩之绚烂，还是针脚之细腻，都确确实实胜过了雅典娜所织。非但如此，阿拉克涅还在锦缎之上，织出了众神欺压凡人、行事不端的诸多故事，一幅幅，一幕幕，虽然尖锐，却桩桩件件都是事实，揭开了神界光鲜表象下的疮疤。结果呢？”
小唯顿了顿，语气转冷，“雅典娜眼见自己落败，又见那锦缎之上竟敢揭露神之短处，顿时恼羞成怒。她全然不顾比赛规则与女神风度，悍然出手，将阿拉克涅呕心沥血织就的锦绣一把撕得粉碎！不仅如此，她还厉声斥责阿拉克涅胆大包天，竟敢对神明不敬，亵渎神威。盛怒之下，更是动用神力，直接将这位才华横溢、只是不愿屈膝的凡间织女，变成了一只丑陋的蜘蛛，罚她永生永世悬挂在蛛网之上，只能不停地织网，再也织不出那曾令神明也黯然失色的锦绣。”
彩雀正啜了一口茶，听到此处，一口茶汤直接“噗”地喷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抹了抹嘴角，气得浑身羽毛都在微微颤抖，骂道：“这……这也能叫智慧女神？我看她就是个心胸狭隘、毫无容人之量的小心眼泼妇！人家手艺比你好，织得比你妙，怎么了？这就容不下了？凡人有本事，有才华，难道还成了罪过？人家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织了几幅真相，这就触了你的逆鳞，犯了你的天威？合着你们高坐云端的这些神只，就只许凡人匍匐跪拜，容不得他们有半分超越，容不得他们说半句真话是吧？我看她那所谓的‘智慧’，全用在如何仗势欺人、如何打压比自己优秀的凡人上了！这哪里是什么比赛，分明就是赢不了便耍无赖、动用神力强行害人！什么东西！太欺负人了！亏得世间还有那么多人将她奉为智慧与技艺的守护神，虔诚供奉，我看她根本就是个嫉贤妒能、恃强凌弱的混账东西！”
小唯听得彩雀这一连串又快又急、酣畅淋漓的痛骂，终于忍不住，笑得肩膀都轻轻抖动起来，那笑声在暖融融的狐火映照下，荡开了满室的茶香与糕点的甜腻，也驱散了故事本身带来的几分阴郁与寒意。
给她添了茶才继续说：“再讲一个吧，得墨忒耳和珀耳塞福涅的故事，这个其实……也算欺负人的。珀耳塞福涅是得墨忒耳的女儿，春天的小姑娘，长得特别好看，明媚得就像初绽的水仙，纯真又烂漫。冥王哈迪斯在暗处瞧见了，心里一动，便起了强占的念头。他根本没打算询问或追求，直接驾着那辆黑金马车，轰然从地底裂缝中冲出来，尘土飞扬间，一把就将正在草地上无忧无虑摘着鲜花的珀耳塞福涅掳上了车，强行带回了那终年不见阳光、死气沉沉的冥府深处，要她做自己的王后。”
彩雀刚拿起糕又放下了，眉头拧成了疙瘩：“又是抢？你们希腊神怎么就这点本事？抢姑娘很爽是吗？合着全天下的好姑娘都得归你们神是吧？人家小姑娘好好的在草地上摘花呢，招你惹你了？上来就抢，还有王法吗？哦不对，神就是王法是吧？我去，这哈迪斯也不是个好东西！那她妈呢？她妈不管吗？女儿光天化日之下被这么硬生生劫走，当母亲的不得急疯了？”
“她妈是丰收女神得墨忒耳，女儿被抢了她当然疯了一样找，”小唯啜了口茶，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讥讽，“她寻遍山川湖海，问遍每一个角落，悲恸与焦虑让她的神力都紊乱了，于是大地上的庄稼纷纷枯萎，田野一片荒芜，人间陷入了饥馑。直到生灵涂炭，惊动了奥林匹斯山，宙斯才不得不出来调和，装模作样地主持‘公道’。结果呢，”小唯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杯沿，“他们‘发现’珀耳塞福涅在冥府期间，已经懵懂无知地吃了四颗石榴籽。就凭着这区区四颗果子，他们便定下了一条冷酷的规矩：她每年必须有四个月留在阴森寒冷的冥府，陪伴那个强行掳走她的哈迪斯，不能回到阳光普照的阳世与她日夜思念的母亲团聚。说白了，这就是一场半抢半逼的买卖，用一条看似‘合理’的律法，认了哈迪斯暴力抢人的结果，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彩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都是鄙夷：“我就知道！宙斯这个老色狼肯定偏帮哈迪斯，都是男人，都是一路货色，抢个姑娘算什么事对吧？在他们眼里，力量就是正义，欲望就是理由。合着人家姑娘自己的意愿、她母亲的肝肠寸断，根本无关紧要，抢人的是神，是兄弟，就得给抢人的人留足面子，而被伤害的、失去至亲的，就只能忍着、受着，还得接受这所谓的‘安排’是吧？什么狗屁规矩！我看全是精心编织出来，专门给神只的作恶行径开脱的漂亮借口！好好一个小姑娘，本来在明媚阳光底下开开心心摘着花，享受着青春与自由，硬生生被逼得每年有半年时间要困在那暗无天日、只有亡魂哀嚎的冥府，跟那个用暴力夺走她一切的仇人过日子，这叫什么道理！哈迪斯是彻头彻尾的混蛋，宙斯也是道貌岸然的混蛋，全不是好东西！”
小唯端着茶盏浅浅地笑，窗棂外的寒冰恰好落了一块，咕噜噜滚在厚厚的雪地里，发出清脆而孤寂的轻响。她望着那一点晶莹，慢悠悠地说：“你看，这些贵为主神的，高高在上受着凡人膜拜，干的全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算计起、欺负起女人来，倒是一个比一个手段厉害，心思缜密，连遮羞的布都要裁得冠冕堂皇。”
彩雀把最后半块绿豆糕狠狠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仿佛嚼的是那些神只的骨头：“什么狗屁主神！我看就是一群掌握了强大神力的恶霸头子，仗着本事大就无法无天！搁咱们这儿，早被路过的有道之士收了去镇在塔下，或者被天道降下的煌煌天雷劈个外焦里嫩了！也就骗骗那些蒙昧无知、对他们充满敬畏的凡人，还当什么至高无上的神明供着呢，早晚三炷香，真是可笑。依我看，这群家伙全该打下寒冰地狱的最底层，让那万古不化的玄冰好好冻上个万八千年，也尝尝身不由己、痛苦煎熬的滋味！”说完，她抓起茶盏仰头一口饮尽，那冰冽的茶汤激得她喉咙一缩，打了个明显的冷颤，随即却又觉得一股爽快的凉意直冲头顶，舒服得眯起了眼睛：“骂完了，痛快！心里这口闷气总算顺了。姐姐，再来一块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