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香顺着喉管滑入腹中，熨帖了心神，他指尖点着杯沿，缓声开口道：“我今日来寻你，正是想问问你，那些我们一同走过的旧时光，我记不全的地方，你能不能帮我补上几块残片？”
小唯闻言端着自己的茶盏坐定，指尖轻轻拨弄着鬓边垂落的金流苏，垂眸思索了片刻，抬眼时眸子里漫开一层温柔的水光：“大人都记起来哪些了？不如先说说，已经拼好的记忆画卷，一步一步往下理，总能摸到那些缺了的地方。”
“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讲起吧。”浮生点点头，表示可以。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专注地投向小唯，示意自己已做好了聆听的准备。
“大人的记忆中可曾有一条蛇，通体银白，头部有一对尖锐的突起。”小唯问道。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仿佛在小心翼翼地翻开尘封的旧册。
“有，他的名字似乎是冰蛇吧。”浮生回答了小唯的疑问，语气里带着些许不确定，似乎在努力捕捉那模糊的印象。他将手中的玉箫轻轻放置在身侧的矮几上，然后举起茶桌上的茶杯，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是的，他叫冰蛇，”小唯确认道，声音里多了一份笃定，“是当时大人在寒冰地狱唯一的伙伴和部下。”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关进寒冰地狱的妖魔，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都要遭受冰锥刺骨的酷刑，而冰蛇，就是那位冷酷无情的刑罚执行者。”小唯向浮生介绍着他曾经最信赖的伙伴，心中却翻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怪异滋味，既有对过往的唏嘘，也夹杂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感慨。
“冰蛇和你我相识有什么关系？”浮生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他微微蹙眉，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目光中充满了不解。
“冰蛇对我用过刑罚后，大人便出现了。”小唯回想着那段遥远的初遇，清晰的画面仿佛就在昨日。她不由得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苦涩，反而透着一抹奇异的、属于回忆的温暖亮色。
浮生抬眼，深邃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小唯，带着询问的意味。小唯立刻察觉，赶紧收敛了笑意，恢复了端庄的神色。
“小唯，你因何而笑？”浮生问道，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
那抹狡黠的笑容又重新浮现在小唯的脸上，比刚才更加明媚。“想起大人当时的造型，”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趣，“着实是太‘雷’狐狸了。”她特意加重了那个“雷”字，仿佛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当时的震撼。
浮生闻言，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试图拼凑出自己当时的模样。然而寒冰地狱里没有镜子，时光又过于久远，他现在也无法确切知道，彼时的自己究竟是何等“风采”。
小唯一下就明白了浮生在想什么。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也不多言，直接抬手，指尖微光流转，用法术在两人之间的空处，凝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幻影。
那正是当年的浮生：一头银白的长发，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弧度斜向后吹拂着，仿佛被永不止息的寒风吹塑定型；银色的眼影浓重地铺在眼睑上，一直延伸到鬓角，配着同色系、近乎苍白的唇色，对比之下，显得格外突兀；全身上下，唯有那两道英挺的眉毛，是唯一的深色，在一片银白中显得格外醒目，却也格格不入。
浮生看到这栩栩如生的幻影，平静无波的面容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瞳孔微微收缩，显然是被深深地震惊到了。他心中不禁愕然：这……当真是自己？怎会如此……不拘一格？简直有损形象。得亏自己后来修炼万年，重塑仙身，才有了如今这般飘逸出尘、仙风道骨的模样。这往昔的“黑历史”，着实不堪回首。
浮生一抬手，小唯用法术凝出来的幻影便瞬间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语气平静无波地吐出两个字：
“继续。”
小唯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眼波流转，唇边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她轻盈地向前倾了倾身子，抬起那只纤纤玉手，用那修长如玉的食指，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挑逗，在浮生眼前悠悠划过，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大人，这是……不敢面对以前的自己了？”
浮生的目光依旧沉静如水，并未在意她这略带顽皮的小动作，仿佛那指尖划过的空气涟漪都未能扰动他分毫。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小唯不必纠缠于此，继续陈述他们二人当年相处的细节才是正题。
小唯收起玩笑的神色，眼神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那时，大人曾问小唯，人间究竟有什么好，能让我如此执迷不悟，甘愿沉沦。我当时……回答得颇为不敬。”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浮生，见他并无愠色，才继续说道：“我说，大人您不过是一块顽石成仙，从未在人间真正留恋驻足过，自然看不到人间的花红柳绿、四季更迭，也体会不到其间蕴含的种种美好与曼妙。” 她将问题抛回给浮生，眼中带着探究：“大人可还记得，您当时是如何回答小唯的吗？”
浮生几乎是不假思索，那清冷而威严的嗓音便流淌出来，字字清晰：“凡尘俗世，藏污纳垢，岂会让本尊动心。”
此言一出，小唯正准备端起茶杯的纤手猛地顿在了半空。她倏然抬眼，目光如炬地望向浮生，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浮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解，微微蹙眉，似乎在询问她为何如此。
小唯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轻颤：“大人的回答……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您所说的，一字不差。”她紧紧盯着浮生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答案：“大人，您此刻是依着自己的本心所言，还是……仅仅在复述记忆中的话语？”
一股深切的忧虑瞬间攫住了小唯的心。
她不禁开始害怕，如果浮生依旧如同往昔那般，心若磐石，冷漠疏离，从未因这漫长的陪伴而有丝毫改变，那她该如何是好？继续这般无尽地陪伴下去，真的能等到她所期盼的结果吗？倘若眼前这回答，并非出自他当下的心意，而只是尘封记忆里一个标准答案，被他随手拈来用以应对她……这个念头让她心中泛起一片冰凉。
“自然是本尊的记忆。”浮生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听到他这般回答，小唯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如同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住。她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思绪也随之舒缓开来。
看来，这漫长岁月里日复一日的陪伴与讲述，终究没有白费。她心想，既然浮生能够如此清晰地确认这是他自己的记忆，而非旁人的灌输或虚幻的臆想，那么，为他梳理过往、理清脉络这件事，便有了坚实的根基。
或许，随着那些被尘封的片段逐渐拼凑完整，随着往昔的喜怒哀乐重新变得鲜活，那深埋于记忆之下的、属于她们之间的情义与羁绊，也终将被唤醒，重新焕发出温暖的光泽。这希望虽如萤火般微弱，却足以照亮她前行的路。
“后来我们又说了许多，说人心有何用，谈尊严与情爱。具体的内容小唯相信大人的记忆中应该都有吧。”小唯看向浮生。
浮生点点头。“当时本尊一直待在寒冰地狱之中，确实不知道什么是人间极乐，诚然本尊现在仍然不知道，也不清楚人间情爱。”
“当年这段话说完后，大人可是对小唯狠狠惩罚了一番呢。”小唯的语气变得有些轻佻，还有些许埋怨，似是调戏浮生，又似埋怨浮生当日惩罚过重。
浮生闻言，眉梢微挑，那向来沉静如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竟罕见地漾开了一丝涟漪，声音里也难得带了几分松动的笑意，仿佛坚冰初融时透出的一缕暖意：“哦？本尊当日如何罚了你？本尊怎么半点印象都无，莫不是你记错了，故意编排本尊，是也不是？”
小唯轻轻哼了一声，将身子侧过去，指尖捻着衣角，那姿态既带着几分赌气，又透着些许娇嗔，做出一副委屈模样，连嗓音都软了几分：“大人忘了也正常，当初您高高在上，执掌寒冰地狱，威严赫赫，哪会把对小我的惩罚放在心上？当日您罚我在寒冰地狱那最是酷寒刺骨的冰崖边上，冰锥刺穿小唯的身体，那寒气顺着伤口钻入骨髓，仿佛要将魂魄都冻结，小唯到如今想起来，骨头缝里都还发疼呢。”
浮生闻言默然，指尖在温润的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那细腻的触感能帮助他捕捉记忆的碎片。他细细回想，心神沉入那久远的过往，隐约间确实有这么一段模糊的影子，一个纤细的身影孤零零跪在冰崖边上，寒风凛冽如刀，她却连动都不曾动一下，只是那身影的脸，当初蒙着寒霜，他一直没看清，只觉得那身影倔强得令人心惊。
如今再想，那张被寒霜模糊、透着隐忍与坚持的脸，可不就是眼前这双眸子含情、巧笑倩兮的小唯么？他不由得心头一软，那素来清冷的声音也放柔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与怜惜：“竟有此事？是本尊当初过于冷漠，未曾体察你的苦楚，委屈你了。”
这句话一出，小唯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暖流击中，猛地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总是含着狡黠或深情的眼眸里，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水光，眼眶迅速红了，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桃花瓣。
她万万想不到，隔了这么多万年，跨越了无尽的时光与劫难，竟然还能等到浮生这样一句发自内心的、带着温度的软语安慰。这迟来的体恤，比任何珍宝都更让她心旌摇动。
当年她受罚，心中没有半分怨怼，只想着若能让浮生对自己多留一丝印象，哪怕只是作为受罚者被记住，也是好的。可这千言万语深埋心底的委屈，这漫长岁月里独自咀嚼的酸楚，终究不如心上人此刻一句真心的体恤来得动人，来得能抚平所有过往的创痕。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很快又强自收起那副脆弱模样，重新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即将夺眶而出的湿意，轻咳一声，试图让声音恢复平静，转而提起了另一桩往事：“不过话说回来，也正是那次受罚，青夫人看到后，见我受刑惨状，心生不忍，便命彩雀寻机带我逃离了那苦寒彻骨的寒冰地狱。”
浮生握着杯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杯中的茶水微微晃荡，显然连这段与他职责相关的隐秘过往，他都完全记不起来，仿佛被厚厚的尘埃彻底掩埋。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杯中漂浮的茶叶上，似乎在整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恍然与确认：“这么说，我记忆中去人间捉拿逃离的狐妖就是你。那段记忆始终模糊不清，只记得奉命追捕，却不记得因由与对象。”
小唯抬眸望他，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与一丝了然的疼惜，轻轻接过了他没说完的话，声音轻柔如叹息：“大人，您这段人间记忆这么模糊吗？连追捕的是谁，都记不真切了？”
浮生点点头，神色间带着些许无奈与坦然，表示事情正如小唯所猜测的那般，那段至关重要的经历，在他的记忆长河中，只剩下了一些断续而朦胧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