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一阵尖锐刺耳的“叮铃”声骤然划破了青楼里那层若有若无的暧昧，那声音穿透雕花木门，带着捉妖师法器特有的、专用来锁定妖气的灵力波动，凛冽而突兀地闯了进来。
浮生当时动作猛地一顿，原本凝聚在掌心、随时可以取走小唯性命的法力，就这么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仿佛时间也随之凝滞了片刻。
小唯扶着冰冷刺骨的墙壁大口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抬起眼，看着浮生那张冷峻的侧脸在摇曳烛火下半明半暗，只觉得那颗刚刚被嫉妒和怨毒填满、几乎要炸裂开的心，突然就松了半分——她其实并不怕死，可就在那一刻，她却莫名地、近乎荒谬地希望眼前这个人慢一点，再慢一点，哪怕只是多一瞬的迟疑也好。
她紧紧盯着浮生皱紧的眉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那复杂的情绪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激烈地碰撞着。
“当时我伪装自己是孤女，和彩雀二人是凡人，所以我不能暴露在众人面前。”小唯继续讲述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的余悸，“小唯当时害怕极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可是大人你啊，还站在那边说着风凉话。‘他们来了’，‘你怕了，怕他们知道你是妖，怕他像王生一样嫌弃你。’大人，你知道当时我有多慌张，多无措吗？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好在有你，在我的苦苦祈求下，你终究还是在那些捉妖师破门而入的前一刻，施展神通带我离开了那危险之地。”小唯将当时的细节娓娓道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浮生这才缓缓收回了看着她的目光，那一眼太过复杂深邃，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有身为执法者的冰冷与挣扎，有对她处境的微妙不忍，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承认的悸动。
小唯直到现在也没能全然读懂那眼神里的全部含义。
浮生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玉箫冰凉的箫管，仿佛能从那份冷硬中汲取一丝清醒。
他确实记起来了，当时他看着小唯虚弱地倒在桌边，发丝凌乱，脸色苍白，眼神却依然倔强地不肯服输，那股子狼狈又带着不屈的样子，竟然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牢牢绊住了他本该决绝的手。
他当了这么多年天规戒律的守护者，执掌刑罚，铁面无私，从来没对一个罪孽深重的逃妖动过哪怕半分生了恻隐的心，可那一次，面对着她，他偏生就挪不开手了，心底那堵冰封的墙，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小
唯看着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双清浅的眼眸里，情绪如同深潭下的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沉沉地翻涌着。她便又弯起唇角，笑着添了一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说起来，那天大人您高抬贵手，放了我一马，这份恩情，我可真真切切地记了一辈子呢。”
浮生喉间轻轻动了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他迎着她那带着盈盈笑意的目光，那目光清澈透亮，直直地看进他心底。
半晌，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哑了几分，带着冰潭深处水流涌动般的沉郁质感：“若本尊那时候，心再硬一些，真的对你动了手……”
“那我也不怨大人。”小唯坦然接话，没有丝毫犹豫。她身子微微前倾，一点一点靠近他，带着体温的暖融融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浮生冰凉的手腕，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我做下那么多错事，害了那么多人，本就罪该万死，形神俱灭也是应得的报应。大人若当时执行天规，我无话可说。”
她顿了顿，眼底的笑意如同春日的暖阳，渐渐漫开，融化了她脸上最后一丝阴霾，那温暖的光芒仿佛能流淌进人心底最冰冷的角落，“可现在……时过境迁，再回首看去，我心底只剩庆幸。我庆幸大人那天，不知为何，终究是没有动手。”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将大半身子慵懒靠过来的小唯，她乌黑的发间不知何时沾了一片细碎晶莹的冰花，在透过冰窟缝隙洒落的阳光下泛着微光，衬得那张本就明艳动人的脸愈发柔和剔透，连眼角眉梢都浸着一种化不开的、令人心安的温柔。
浮生活了上万年，见识过九天云霄最绚烂的流霞，看过四海八荒最奇绝的景致，见过无数求仙问道者对他俯首称臣、顶礼膜拜，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彻底失了序，乱了章法，在胸腔里撞得又急又重，连开口说一句话，都要先暗自运力，压一压喉间那股陌生的、滚烫的异动。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那些关于天规、关于职责、关于过往的官样文章到了嘴边，打了个转，却变成了一句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直指心底的问话，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四周的寒气里：“你如今……历经这许多，是真的全都放下了？不再有执念，不再有不甘？”
小唯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俏。她望着冰潭对岸那连绵起伏、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光芒的雪山，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笑了。
那笑声清澈透亮，像山涧里融了一整个冬天的泉水，终于挣脱了冰层的束缚，欢快地滚过光滑的石块，发出叮叮咚咚的悦耳声响：“我死都死过一回了，魂飞魄散边缘也走过一遭，还有什么是真的放不下的呢？执念没了，心也就空出来了，”她转回头，目光澄澈，“空出来的地方……总是安静的，也总是需要被填满的，不是吗？总能装下新的东西，新的念想。”
她说着，抬起眼，目光不再闪躲，直直地、勇敢地撞进浮生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亘古寒冰的眼眸里。可就在两人目光相触、彼此眼底情绪翻涌的瞬间，仿佛有电流窜过，二人又极有默契地、同时微微错开了视线，空气中弥漫开一丝微妙的、带着甜意的尴尬。
浮生握着玉箫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腹反复蹭过箫身上那些精致雕刻的云纹，那原本触手冰凉的寒玉，此刻却仿佛被他的体温同化，热得隐隐发烫。
他看着小唯眼底那不再掩饰、如同星火般明灭的情愫，那团被他用千年寒冰苦苦压抑、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曾示人的柔软，终于在这一刻，轰然一声，彻底碎了冰封的坚硬表面，汹涌着、滚烫地冒了出来，再也无法忽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小唯都要忍不住抿唇，想再开口用一句玩笑话撩拨他、打破这令人心跳加速的寂静时，才听见他用一种低沉得近乎沙哑、却字字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缓慢而郑重地开口，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带着千钧的重量：“既然心空了……觉得冷清，那本尊便给你填满，用往后无尽岁月，一点一点，填满它，可好？”
话音落定，冰窟里只剩下冰水流过岩壁的轻响，连风掠过冰缝的声音都放轻了许多，仿佛也在等着小唯的回应。
小唯猛地愣住了，一双杏眼微微睁着，定定地看着面前万年冷面的捉妖宗师，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见的话。她原本含着浅笑的唇角轻轻颤着，过了好一会儿，那点笑意才顺着眼底漫出来，一点一点晕开，连眼眶都跟着染上了淡淡的湿意。
浮生看着她不说话，只是这般静静地望着自己，指尖不由得又摩挲了一下箫管，喉间那股异动又上来了，连握着玉箫的手都轻轻绷紧——他活了上万年，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连等待一句回答都觉得心头发慌，连四周的寒气都变得滚烫。
就在他几乎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哪怕是收回这话转回正题时，小唯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点刚醒过来的哑，却软得像春日刚抽芽的柳枝：“好。”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却砸在浮生心尖上，震得那千年寒冰彻底消融，连带着整颗心都跟着软得一塌糊涂。
小唯看着他眼底那化不开的冰终于裂开缝隙，透出暖融融的光来，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直接往前一步，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了他微凉的胸口，听着那有力又急促的心跳，一字一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一千多年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