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唯，你且继续讲吧。”浮生没有回答小唯的问题，也没有否定他的猜测，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从未发生
。小唯直勾勾地盯着浮生，那双狐狸眼仿佛要穿透他面上那层冰封的伪装，想从浮生细微的表情变化或者眼神流转中窥探出他内心的波动，可是浮生早已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得滴水不漏，如同深潭静水，不起一丝涟漪，小唯凝神细看了半晌，终究没有察觉到任何东西，只得悻悻地收回视线。
“不知道大人印象中是否还有一只树妖？”小唯的记忆缓缓铺开，她和浮生再次清晰相见的情景，正是他出手帮她对付那只修为深厚的千年树妖之时，那场战斗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
“自然是有的，”浮生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神明的淡漠与评判，“那只树妖本是南疆人士，后与古木相合，修炼逾千年，却以吸食人血这等邪道增进修为，此等行径悖逆天道，为天地所不容，本尊自然记得。”
他对这只树妖的印象极其深刻，不仅因其手段残忍，更因其牵扯出的后续诸多因果。
“这只树妖，”小唯接话道，声音里透出回忆的悠远，“就是小唯当年误入南疆那处阴森古宅时，与之缠斗了许久的妖怪。他被王英用静公主所持的那柄金刀所伤，心中怀恨，便一路尾随我们来到京城，誓要找王英报仇雪恨。”
浮生闻言，执起茶杯轻啜一口，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淡淡道：“这几位凡人倒真是颇能招惹是非。你与王英之间，尚有前世未了的凡尘情缘牵绊。可这树妖……又是从何而起？”
小唯听到了浮生话语中那抹淡淡的疑惑与好奇，便继续解释道：“这树妖说到底，本是个修道之人，只可惜心术不正，未走正途，反而误入歧途，堕为妖邪。我能遇上他纯属意外，但后来发生的诸多纠葛与风波，其实都源于皇上赐给静公主的那柄金刀——那刀非同寻常，能伤妖魔精灵，这才引来了这桩祸事。”
浮生突然想起，在王英和静公主对抗司徒炼制的那批妖兵时，确实时常共用同一把刀作为抵御。
“继续。”他放下茶杯，示意道。
“后来就到了京城，”小唯的叙述不疾不徐，“两位捉妖师便盯上了这树妖，因他时常伤害无辜百姓，吸食人血修炼。相信大人肯定知道，其中一位捉妖师就是庞朗。”
小唯提到庞朗的时候，浮生点了点头，他的脑海中随之浮现出阿莲和庞郎的形象，他记得，他们是同门师兄妹，靠着降妖除魔的营生换取报酬，在人间勉强度日。
“一次花灯节的时候，”小唯接着道，“王英联合了京城的护卫军，再加上那两位捉妖师，精心为这树妖布下了天罗地网，意图一举将其擒获。”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只是那树妖的修为实在高深莫测，王英他们联手竟也打不过，反被逼入险境。在危急时刻，我顾不得许多，跑到了王英身边，与那树妖以灵魂出窍的方式对峙。我本想借着这千年狐妖的身份与威压，将那树妖逼退，可惜……”
小唯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这树妖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道，我身后……可是有个修炼了万年的天界神明护着呢。”
她说完，一脸傲娇地看向浮生，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浮生当年确实出手护住了她，这一点她心知肚明，此刻提起，语气里不免带上了几分小小的得意与亲昵。
“我当年为了维持住人间弱女子的形象，不能显露太多妖力，便直接举剑，装作凡人武艺般冲向了树妖。”小唯回忆着当时的细节，语气里有些无奈。
“可惜小唯那时灵力不济，又需隐藏实力，很快就败下阵来。就在那树妖积聚妖力，将要发起下一回致命攻击的时候——”她拖长了语调，目光盈盈地望向浮生，话语中多了些俏皮和刻意的挑逗，“大人，你呀，出现的可是非常及时呢！只一挥手，便用自己浩瀚的神力，将那妖物瞬间打成重伤。不过那树妖也是狡猾无比，在重伤逃离之际，竟还阴险地向我发射了数枚毒针，导致小唯的眼睛不慎受伤，短暂失明了。”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浮生的反应。
小唯见浮生杯中的茶已饮尽，便自然地倾身，执起茶壶，替他再斟满一杯，动作轻柔熟稔。“你当年那般冲动，一心只想着维护那个凡间男人，”浮生接过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有些好奇地问，“本尊若是不出手，你该当如何？可曾为自己想过退路？”
小唯眨了眨眼，回答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洒脱：“打不过便打不过呗。反正有大人的神力暗中护体，死倒是不至于的，不过是多受些皮肉之苦罢了。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死了……我也就赢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清晰，“我会成为他心中那抹早逝的月光，这辈子，都会留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再也无人能取代。”
浮生听完小唯这近乎偏执的回答，一时有些无语，合着她压根没给自己留任何生路，所求的竟是一个永恒占据心头的结局。
他沉默片刻，终究只是举了举手中的茶杯，示意她继续讲下去，未再多言。
“小唯虽然因此失明，行动不便，”小唯顺着他的示意，继续娓娓道来，“但也因祸得福，得到了更多与王英朝夕相处的时机。可那个老树妖偏偏不肯罢休，伤愈后竟又来搅局，暗中绑架了静公主。小唯眼睛不便，便只能留在肖小侯爷的王府中，无法随同去寻找。在我独自待在房间，心中忐忑不安的时候，忽然察觉到房中多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她的声音渐渐柔和，带着回忆的温暖，“当我猜到……是你来了的时候，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霎时便松了下来，彻底安了心。”
浮生听到了这里，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小唯就已经对他放下了所有戒备，将他视作了可以依赖和托付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