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看着她这副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悠然模样，沉默着凝视了她半晌，那目光里似有审视，又似有更深沉难辨的情绪在翻涌。
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薄唇微启，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日里低沉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为了一个凡人的心，一段虚无缥缈的情爱，你竟能将自己置于那般危险的境地，连自身的安危、千年的道行都能全然置之不顾，这般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当真是……疯魔了。”他将“疯魔”二字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而非仅仅是斥责。
小唯敏锐地听出了他话语深处那几乎微不可察的不以为然与隐隐的担忧，但她不仅不恼，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对浅浅的、带着狐狸般狡黠的梨涡。她的目光清亮，坦然地迎上浮生的视线，那里面没有丝毫悔意，反而盛满了当初那份不管不顾、一往无前的执拗与坚定：“我本就是一只在红尘里打滚、修行了千年的狐妖啊，大人。在这茫茫世间漂泊了这么久，看遍了悲欢离合，所求的，不过就是一个能堂堂正正行走在阳光下的‘人’的身份，一颗能真切切体会七情六欲、懂得爱恨嗔痴的‘人’的心罢了。”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偏执，“至于疯魔……疯魔就疯魔吧。有些事情，总得豁出去试过一回，撞得头破血流也好，得偿所愿也罢，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不是吗？若连试都不敢试，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浮生被她眼底那份过于炽热、几乎要灼伤人的执念烫了一下，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他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借此平复心绪，随即换了个更安全的话题，避开了那令他心绪不宁的视线：“……罢了。那树妖，最终如何了？你既留在王府，此事总该有个了结。”
“树妖啊……”小唯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规律轻响，仿佛在回忆当时的节奏。
“他被你那一击打得魂体震荡、妖丹受损，重伤之后，其实一直没敢走远，就躲在京城郊外那片阴气最重的乱葬岗里，靠着吞噬孤魂野鬼和地底的阴煞之气，偷偷摸摸地休养伤势。后来，他好不容易将伤势养好了七八分，心中怨愤难平，就又悄悄潜回了京城。”她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冷意。
“他不知从何处探听到了静公主与我之间的微妙联系，竟胆大包天地绑走了静公主，以此为饵，设下圈套引我们过去。王英心急如焚，带着庞朗他们几个便去救人，结果……反而正中了树妖的下怀，被他困在了事先布下的、极为阴毒的噬魂阵里，进退不得，危在旦夕。”
浮生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杯中的茶水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只是那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所以，你便又来寻本尊出手了。”他的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大人果然什么都记得清楚。”小唯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看穿心思后、毫不掩饰的得逞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连带着声音也放轻了许多，如同春日里拂过柳梢的微风：“其实那时候……我就隐隐约约地知道了。不管嘴上说得多么严厉，多么不近人情，你从来都不会真的不管我，不会真的眼睁睁看着我陷入绝境。”
她抬眼，目光清澈地望向他，“你总是说，我是妖，不该搅进这些凡尘俗世的纠葛里，可每一次，每一次我遇到了真正过不去的坎，走投无路的时候，回过头，你总是会站在我这边，或是明里，或是暗里，帮我一把。”
浮生被她这番过于直白、几乎剖开心扉的话语说得耳尖那抹浅红又深了几分，如同上好的白玉染上了胭脂。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巧妙地掩去了眸子里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的声音刻意维持着一贯的清冷疏离，仿佛在强调某种界限：“本尊行事，自有准则。那树妖为祸一方，残害生灵，本尊出手，不过是替天行道，铲除妖邪，维护人间秩序罢了。并非……并非为了你。”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是是是，大人说得对，是替天行道，是维护人间秩序。”小唯从善如流地顺着他的话应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敷衍，可那双弯弯的狐狸眼里，盛满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几乎要溢出来。
她也不去戳破他那显而易见的口是心非，只是继续那样笑眯眯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件极其有趣又让她从心底里感到融融暖意的事物，那目光温软而专注，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纵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仿佛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娇嗔的埋怨，将话题轻轻一转：“大人啊，说起来，您好像总是在小唯独自一人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就出现了。”
她微微偏着头，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就像那次在王府，我正对着铜镜发呆，屋子里静悄悄的，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您就那么不声不响、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我的房间里，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若不是我早已熟悉了大人的气息，感应到了那份独一无二的清冷神韵，恐怕真的会吓得当场叫出声来呢。”
她说着，还故意拍了拍心口，做出一个后怕的表情，眼底却全是促狭的笑意，“您那出现的方式，简直跟话本子里写的、专门在深夜吓人的幽灵反派似的，神出鬼没，一点声响都没有。”
浮生听着她这半是抱怨半是玩笑的控诉，神色未动，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笃定：“你是妖，修行千年，五感敏锐，胆识亦非寻常凡人可比。你不会的。”他陈述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地间最毋庸置疑的真理。
小唯被他这直白又“伤人”的论断噎了一下，顿时有些无语。
她是妖没错，可这身份从他口中如此频繁、如此自然地被提及，总让她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滋味，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
她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谁让自己修炼不够勤勉，到如今也未能脱去妖身、位列仙班呢？这话题争辩起来也是无趣。
眼波流转间，她忽然收起了方才那副慵懒闲适的姿态，身子微微坐直，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反而摆出了一副要反客为主的架势，故意拿话去戳他：“大人说得是。大人是高高在上、尊贵无匹的神明，自然是不必在乎、也无需理会我这等末流小妖被惊吓后的心理状态的。万一真被吓得魂不附体、修为倒退，那也该是我自己道心不坚，合该自生自灭的，哪里敢劳动大人挂怀呢？”她将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显的委屈和自嘲，可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分明闪烁着试探与看好戏的光芒。
浮生一听她这般妄自菲薄、曲解他意的话语，几乎是立刻便开口反驳，那清冷的声线里难得地透出了一丝急促：“我没有。”三个字脱口而出，简洁却有力。说完，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度，立刻抿紧了唇，将目光转向别处，只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