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唯只觉耳畔的风声都停了，廊下星花落下的细碎光影也仿佛定住了。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雪气息，掌心那层温热触感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微微发颤，连原本盘旋心底的惶惑不安，都在这一句“你信我吗”里，悄无声息化开了大半。
那声音低沉而笃定，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她心湖之上，激起圈圈涟漪，将连日来因那些破碎记忆与黑暗虚影而生的疑云，一点点抚平、驱散。
她望着他墨色的眼眸里清清楚楚映着的自己的影子，那双眼眸从来都是清冷无波，像终年不化的千年冰湖，可此刻冰湖之上，却像是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藏了千百年的温热来。
那温热并非突如其来的汹涌，而是像沉在冰下几百年的温泉水，隔着厚厚的冰层，一点点漫上来，悄无声息熨帖了她这些天悬着的一颗心。
这暖意缓慢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将她心中最后一丝因恐惧而生的寒意也彻底驱散了。
她从未见过浮生这般模样。这么多年，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寒冰地狱之主，永远是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淡漠模样，连对着她时，最多也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何曾这般郑重地、一字一句问过她“你信我吗”？
那话语里褪去了所有神君的威严与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交付信任的坦诚，让她在那一瞬间，几乎忘了眼前人是执掌三界至寒之地的尊神，只觉他不过是个在等待一个答案的寻常男子。
小唯的鼻尖忽然泛起一点酸意，眼眶微微热了。
她微微仰着头，长睫轻轻颤动了几下，把那点几乎要落下来的湿意重新收了回去，然后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哑，却异常清晰：“我信。”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轻松，仿佛将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妥帖地安放回了原处。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奇异的释然，仿佛连日来的辗转反侧与自我怀疑，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依。
浮生看着她眼里映着星花微光，亮得像盛了一整个夏夜的银河，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握着她手的力道也轻了些，却依旧没有松开。
墨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像春日第一缕风拂过冰面，裂开一层薄冰，露出底下清润的春水来。那笑意虽淡，却真切地映在他眼底，将他惯常的冷冽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那黑雾里的人影，”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掠过的浮云，语气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平静，却比先前多了几分了然，“你所见的，应当是当年树妖与外界联络时留下的残念碎片。树妖野心极大，又不甘屈居南疆一隅，早在千年前就与境外邪魔有了勾结，那块掉落的黑令，便是他们勾连的信物。”他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将那段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不留丝毫模糊暧昧的余地。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掌心的两仪镇魂珏，玉珏发出一声细微清响，仿佛回应他的话语。“当年青夫人出手诛杀树妖，来得仓促，只来得及打散他的本体神魂，未来得及彻查他勾结外魔的痕迹。本尊赶到之后，清理残余煞气时发现了这枚令牌，也查到了他与外魔约定里，要借着南疆古宅的怨气，打通一条通往人界的通道，放那群邪魔进来屠戮生灵。”他的叙述条理分明，将事件的起因、经过与关键证据一一摆在她面前，如同将一幅完整的拼图缓缓展开，让她看清了每一个碎片的来龙去脉。
“只是那时候，约定接应的邪魔还未赶到，树妖就已经伏诛，通道也未曾真正打开。本尊封印了所有残余怨气与记忆碎片，那枚黑令也早已送去天界交由玉帝处置，如今早已被镇在九天玄元镜下，翻不出任何风浪。”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处理公务般的严谨与彻底，表明此事不仅已了结，而且是以最稳妥、最不留后患的方式处置完毕。
浮生说到这里，转回头重新看向小唯，语气平缓，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隐瞒：“你在暖玉中看到的黑雾身影，应当就是当年那名约定接应的邪魔，残留在树妖记忆碎片里的虚影，并非树妖没死，也并非本尊与他有什么勾结。此事早已了结，你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因此惶惑不安。”最后一句，他的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仿佛在告诉她，所有的恐惧与疑虑，都可以在此刻放下了。
小唯听着他的话，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原处，攥着衣襟的手指也慢慢松开，那一片紧绷的衣角也渐渐舒展了开来。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那些困扰她碎片与不安猜想，在他条理分明的叙述中，终于被还原成了清晰而遥远的过往，不再具有威胁当下的力量。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起了往日那点灵动的笑意，眼尾微微挑起，依旧是那副勾人的模样，只是眼底的迷茫惶惑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清明的轻松。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对自己先前胡思乱想的自嘲。
“原来是这样，”她轻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浮生温热的掌心，“亏我以为当年真的藏了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怕你真的……”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话尾咽了回去，脸颊泛起一点淡淡的粉红。方才太过惶急，差点说出自己心底最隐秘的担忧——她怕浮生真的像世人传言那样，为了提升修为，和妖魔做交易，甚至放过树妖留下祸患。可这话当着浮生的面说出来，倒显得她方才真的怀疑过他一般，这让她感到一阵羞赧。
浮生看着她骤然泛红的耳尖，哪里会猜不到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得掌心微微发颤，顺着相握的手传到小唯的心上，引得她心口也轻轻跳了起来。
“怕本尊真的如传闻所言，与妖魔同流合污？”他不紧不慢地开口，直直看向她闪烁的眼眸，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纵容的温和。接点破了她的心思，语气里带着一点浅淡的戏谑，却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那声音低沉悦耳，像是初春冰面下缓缓流动的溪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小唯的脸更红了，那抹红晕从她白皙的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像是被晚霞浸染过的云朵，又像是雪地里悄然绽放的点点红梅。
她微微偏过脸，长睫低垂，想要躲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却被他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捏住了下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转了回来。
他的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触感干净清冽，如同千年寒玉雕琢而成，捏得并不用力，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让她根本挣不开，也不想挣开。那微凉的触感与她肌肤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方才你说信我，”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不再是纯粹的寒冰，而是漾开了一层浅浅的、带着暖意的笑意，如同极地冰原上破晓时分的第一缕晨曦，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闪躲的认真，又藏着几分促狭，“怎么转脸就露了怯？莫非，只是随口一说，哄本尊的？”
“我……”小唯张了张嘴，那点被看穿心思的羞窘和被当面戳破的慌乱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在他专注的凝视下无所遁形。她只能咬了咬下唇，那嫣红的唇瓣被她贝齿轻轻一碾，留下浅浅的印痕，随即抬起眼，直直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些，“我只是方才一时乱想，方才说了信你，自然是信你的，何曾露怯了？浮生大人这是……这是强词夺理。”
“哦？”浮生挑了挑眉，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生动的神采，握着她下巴的指尖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唇角，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如同羽毛拂过，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撩拨，让小唯浑身瞬间泛起了细小的战栗，连呼吸都下意识地轻了几分，仿佛怕惊扰了这指尖的亲昵。
“既如此，”他俯身，微微低头，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如同最轻柔的风，拂过她敏感的耳廓，那气息里带着他独有的清冽冷香，惹得她浑身都轻轻发麻，从耳根到颈侧，再到心底，都酥酥麻麻地软了一片。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清晰地钻进她耳中，“那今晚，我们便叫上他们去人间，可好？去看看你惦念的万家灯火，尝尝你曾说过的那些烟火滋味。”
窗外的风恰好吹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卷起廊下一片星花瓣，那淡紫色的花瓣打着旋儿，轻盈地飘落，恰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细碎的微光在花瓣边缘流转，也在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滞的空气里晃了晃，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又像是一个温柔的见证，最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去，归于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