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叫卖声、说笑声、车马碾过石板的碌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汇成一片闹腾腾的嘈杂。
小唯被身边的人流挤了一下，身子微微歪了歪，下意识就往浮生身边靠了靠，浮生立刻收紧指尖，把她的手攥得更稳些，另一只手轻轻护在她身侧，掌心虚挡着，替她隔开了一个挑着满满两筐瓜果、正擦身挤过来的挑夫。
那挑夫扁担一歪，筐里的梨子滚了一滚，浮生侧了侧身，把小唯稳稳拢在自己身前，没让那竹筐边沿沾着她半分衣角。
小唯仰头冲他笑了笑，眼底还映着街边铺子挂出来的红灯笼，亮晶晶的，她目光一转，就落在不远处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杂耍场子上，那处人头挨着人头，彩旗在人群头顶猎猎地飘，铜锣还没响，光是黑压压围着的那一圈人，就透出一股快要开演的热乎劲。
她挣了挣手就要往前去，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你看，杂耍的场子就在那儿，不过看表演的时间还早，我们把椅子放在这里，占个观赏的好位置。”
小唯见周边的人没有看向自己，便往浮生身后挪了半步，借着两人并排立着的身形挡着视线，偷偷把手探进袖中，摸出那个绣着银线莲纹的乾坤储物袋，两指轻轻一摄，取出来了四个小凳子。
那凳子矮矮的，表面磨得温润光净，被她挨个码在了观赏位置极好的地方，不偏不倚正对着场子中央的高台，前头再没什么遮挡，远可以说是一等一的看戏位置。
浮生看着她动作利落地摆好凳子，眉梢轻轻一挑，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了然，低声问：“小唯，你有乾坤储物袋？”
“是啊，我娘给我的。”小唯看着浮生回答道，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轻快。
“看来你们的关系在缓和了。”浮生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些，目光落在她微微扬起的唇角上，那里面藏着的神色，比他见过的任何天光都亮。
“狐族接受了我，我的母亲这一千年来经常来看我，会带来一些吃食，但是狐族事务诸多，所幸一次性多多带些。”小唯看着手中的乾坤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袋口的银线绣纹，那细密的针脚在日头底下泛着柔和的光，和她说起母亲时眼底那层淡淡的暖意一样，都是细细碎碎、却实实在在的。她微微勾起的嘴角显示着她的心情，像被风吹得轻轻舒展开的花瓣，连带着腮边都透出一点比胭脂还浅的红。
小唯开心地向前走，步子比先前更轻快了些，脚跟在青石板上落下又抬起，裙摆一荡一荡的，像衣袂间都沾着庙会的热闹气。
浮生跟着她的步子往前走，顺手把刚才买的山楂糖雪球换了只手拎，另一只空出来的手仍护在她身侧，指尖还沾着糖霜的甜意，被风一吹，那甜味便丝丝缕缕地融进鼻尖，只觉得连周围的喧闹都软了下来，人声不吵了，锣声也不躁了，什么都透着一股让人从心底里松快下来的温乎劲儿。
“姐姐，姐姐，这里。”彩雀在不远处挥着手，胳膊扬得高高的，腕上的银铃和发间的野菊一起晃，踮着脚朝他们直招手。
庞朗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提着几包没拆的油纸包，见他们看过来，也扬了扬下巴，笑得露出一点白牙。
浮生和小唯闻声就向她们走去，浮生不着痕迹地把小唯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避过一群举着糖人呼啦跑过去的小孩子。小唯挨着他，手指轻轻反握住他的掌心，脚步不自觉地也快了几分。
“姐姐，浮生大人，我们一起去买些吃食，晚一点儿就可以一边看表演，一边吃小吃了。”彩雀在他们中间叽叽喳喳地安排着，一会儿指指左边的蜜饯摊子，一会儿点点右边的豆花担子，兴奋得声调都比平时扬了三分。
浮生笑着应了声，便让小唯陪着彩雀去挑爱吃的蜜饯凉果，自己和庞朗留在看台下看摊守着凳子。
那四个小凳安安静静摆在最前头，后头的人流几次涌过来，都被浮生虚虚挡了挡，没挪着半点位置。
庞朗靠在旁边的旗杆上，把手里提着的零嘴往上掂了掂，换了个更省力的拎法，看着那两个蹦跳着挤过人群的身影，一个米白、一个鹅黄，像两片被热闹裹着往前飘的花瓣，忍不住笑了一声，偏头对浮生说：“说起来，彩雀这丫头跟着小唯姑娘下山也快半年了，性子倒是比以前更活泛了。”
浮生抱着胳膊靠在石墙上，目光追着那个穿米白裙衫的身影，看她在一个糖画摊子前弯下腰去，和彩雀头挨着头不知在挑什么花样，半晌，他才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声音里带着点懒懒的笑意：“人间烟火气最养人，她愿意闹，就让她闹去。”
不多时两人就拎着满包的零嘴回来了，彩雀兜里还揣着刚买的糖炒栗子，纸包烫得她不停换手倒，小嘴“呼——呼——”地吹着气，却还不忘腾出手来，把栗子塞给浮生和庞朗一人一把，热气混着栗香一下子散开，连衣袖上都沾了三分焦甜。
四个人刚坐好，杂耍班的锣就“哐哐”敲了起来，一声比一声紧，场子中央的红布一下子掀开，第一个节目就是彩雀盼了好久的走索。
走索的艺人踩着细细的长索一步步挪到半空，脚踝一转一带，人就稳稳地又要往上走一截，手里还舞着两柄明晃晃的短剑，剑花在日光底下一闪一闪的，引得看台下的观众不住地跺脚叫好。
彩雀攥着小唯的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直勾勾盯着半空，下唇都快被自己咬得泛了白。
小唯吃着糖雪球，时不时递一颗到浮生嘴边，糖霜沾在指尖，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甜得浮生连指尖都跟着发暖，便趁着她再递过来的那一下，就着她指尖把山楂咬进嘴里，唇轻轻擦过她的指腹，惹得小唯耳根又悄悄爬上一抹红。
日头渐渐移到西边，把看台下众人的影子都拉得又斜又长，杂耍节目一个个演下来，场子上的欢呼声就没断过，等到最后一场喷火演完，那艺人仰头喷出高高的火柱，火星四下里一扬，像撒了一把碎金星，观众们哗啦啦又是叫好又是拍腿，半晌才意犹未尽地往场外散。四个人也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彩雀摸了摸肚子，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嚷嚷着要去吃街尾的羊肉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