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街上满溢的香气吹过来，有糖炒栗子的焦甜，有羊肉汤的鲜香，还有从杂耍场子里飘出来的散不尽的烟火气。那风软软地拂过衣襟，像是把整条长街的热闹都搅在一处，再轻轻送到人鼻尖上来。
小唯发间银簪上的小桂花在这风里轻轻晃，细小的花瓣一颤一颤的，连风里都裹着化不开的甜，甜津津地往人心里钻。
刚拐过街角，就闻见一股浓浓的羊肉香顺着风飘过来，香得人舌根都跟着发了软。街尾那间不大的汤面馆已经坐了大半客人，说话声、碗筷碰撞声与灶上咕嘟咕嘟的滚汤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是把半条街的烟火都收进了这间小小的铺子里。
老板站在灶台边挥舞着长勺，沸滚的羊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雪白的热气不断往上涌，把整间铺子都裹得暖融融的，连门框边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香雾。
庞朗熟门熟路地占了靠窗的一张方桌，抄起抹布利索地擦干净了四条长凳招呼大家坐，又朝灶台的方向扬声报了几样吃食，那架势熟练得很，像是这街角的面馆已来过许多回。
老板很快就端着四碗面过来，粗瓷大碗里堆着切得薄匀的羊肉片，肉片齐整地铺在面上，纹理分明，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葱花，汤色奶白浓郁，热香一阵阵地往上扑，刚放在桌上就引得人食指大动。那香气从碗口直直蹿出来，混着胡椒和葱末的辛香，把几人的胃口都勾了起来。
小唯、彩雀和浮生在老板端上羊肉汤不久后就到了卖羊肉汤的店家，几个人循着香气一路找来，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像是被那越来越浓的鲜香勾着往前走似的。
小唯喝了一口热汤，暖融融的热气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浑身都跟着松快下来。
那汤鲜而不膻，一口下去像是把四肢百骸都熨帖地暖了一遍，连指尖都生出了薄薄的热意。
她挑了一筷子面条拌上辣椒油，吸溜一口吃下，唇上沾了点红亮的油光，吃得鼻尖都冒出细汗，却仍舍不得搁下筷子。
浮生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始终没退，顺手把自己碗里的羊肉都拨了一半到她碗里，动作极其自然，也不说什么，只又端过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水，轻轻放在她手边，像是怕她辣着了似的。
彩雀咬着半块面饼，看了看浮生碗里只剩下的面和葱花，又瞧了瞧小唯碗里堆得小山似的羊肉，咬着饼边就弯起了眼睛。
她看着两人这副模样，捂着嘴偷偷笑，肩膀都跟着轻轻颤了颤，被庞朗碰了一下胳膊才收住笑意，忙不迭地低下头，正经吃起面来，只是那笑意还藏在低垂的眉眼里，一时没散干净。
等四个人吃饱喝足走出铺子，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天边染了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浓淡不一的云彩层层铺开，像谁不小心把暖色的颜料泼了满天，把半座城都裹在暖融融的霞光里。
街上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红色的纸灯笼顺着街面一路排过去，映着青石板路泛着软乎乎的红光。
夜晚的庙会比白日更多了几分热闹，卖花灯的摊子支了一路，各色各样的兔子灯、莲花灯挂在架子上，被风一吹轻轻晃，暖黄的灯光透过纸皮透出来，一盏盏像是会发光的梦，好看得不像话。
彩雀一眼就看中了一只拳头大的兔子灯，那灯做得细巧，两只长耳朵支棱着，里头透出柔柔的黄光，憨态可掬。
她牵着庞朗的袖子软声要，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又拿眼去瞧那摊主，像是生怕迟一步就被人买走。
庞朗二话不说就付了钱，还帮她提着灯，跟着两个人慢慢逛，时不时偏过头去看她一眼，见她高兴得眼睛都弯起来，自己脸上也不由得带了笑。
小唯站在一个卖河灯的摊子前，挑了一盏小小的桂花瓣样式的河灯，那河灯薄薄的纸瓣层层叠着，托在掌心里像是一朵刚从天边摘下来的小月亮。
她指尖捏着那薄薄的纸花瓣，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才抬眼对浮生说：“听说城外河湾放河灯能许愿，我们去看看好不好？”她眼瞳里映着满街暖黄的灯光，那点期待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连声音都轻得像是怕惊着这一街繁华似的。
浮生自然应了，伸手替她拎着装河灯的油纸袋，指尖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扶着，既是护着她不被拥挤的人流撞着，又像是一种极自然的亲近。
“这次可以好好放一会河灯了，还记得上次放荷花灯还是用别人的灯重新点燃放的，那时候心里总像少了些什么，只能借着别人亮起的火苗，把自己的愿望也一并凑上去，连那点光亮都像是借来的，不敢多看，怕晚风一吹就散了。这次有大人陪我，放河灯许愿，可以弥补之前的遗憾，真好。”小唯一边走一边感慨着。
浮生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他顺着人流慢慢往城外走，偶尔抬眼望一望前方挤攘的灯火，更多时候目光仍落回她身上，随着她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走。
一行人沿着护城河慢慢走，河边已经挤满了放灯的人，星星点点的河灯顺着水流往下飘，像落在河面上的一片碎星，摇摇曳曳，把一整条河都照得亮闪闪的。
小唯点着河灯里的蜡烛，小小的火苗在风里跳了几下才稳稳立住。她捧着那盏桂河灯瞧了瞧，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到水面上，看着那盏桂河灯顺着水流慢慢飘远，才双手合十闭着眼许愿。
她的睫毛轻轻覆下来，在暖黄的火光里投出淡淡的影子，模样极是虔诚。浮生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被河灯映得泛红的侧脸，那侧脸柔和得像是被整条河的光都描了一遍，连风都跟着软了下来，只轻轻地拂着她的发尾。
等小唯睁开眼转回头，就看见浮生站在晚霞的余光里，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映得那千年来都沉静无波的眼眸里，满满都是她的影子。
那灯在他修长指间轻轻晃着，把他的眉眼都衬得柔和起来，像是一贯清冷的人忽然被这点人间灯火拉进了凡尘里。
小唯看着浮生，见他一直站在那里，既不去点灯，也不像旁人那般合掌许愿，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河面上漂远的灯火，身影被那一片明明灭灭的光衬得格外沉静，像是对这满河的热闹都只是旁观，却并不真正走近。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没有动作，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好奇，又怕自己的话问得唐突，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许小心的试探：“大人，没有什么愿望吗？”
他把兔子灯递到她手里，声音低低的，混着水声和晚风，落在她耳尖：“我的愿望很早就实现了。”
小唯捏着兔子灯的竹骨，仰头冲他笑，眼底比满天星河还要亮。那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像是把方才许下的愿、吃过的甜、见过的灯火都一并盛了进去。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裹着满河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越长越长，融进这一片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