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磕碰声,杯盖与杯沿轻轻一触,像是一根极细的弦在满桌热气里微微颤了一下,那震颤极轻极短,还没等人辨清,便已融进满室暖融融的光里消散无痕。
浮生抬眼扫过桌上众人的神色,那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每一张脸,却又不曾在任何一处多作停留,指尖沿着杯口不紧不慢地转了半圈,那动作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又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出神,目光最后落在小唯微微垂下的眼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问:“那之后,你还见过他?”
小唯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沾着的糯米粉,那粉细白如霜,被烛火映着轻轻一扬便散尽了,只在她指尖留下一点几不可察的温润痕迹。
她将帕子重新叠好放在一旁,那动作不疾不徐,倒显出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笑着摇了摇头,那笑意清浅坦荡,没有一丝躲闪,眼波平静得像是山间一泓不起风的潭水,澄澈见底,一眼便能望进深处。
“自然是见过的,当年小唯初到人间懵懂无知,对他多有依赖,在他身边待得久了,便也生出许多是非,甚至想取代佩蓉成为他的妻子。可是佩蓉为了爱宁愿牺牲自己的命,最后我用修炼千年的妖丹救了所有人。”
她说得轻,字字句句却清晰分明,像是把那段尘封的旧事慢慢摊开在灯下,每一桩每一件都不遮掩,也不辩解,只是平平静静地道来,仿佛这些话在心里早已存放了许久,如今终于寻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可以不必再藏着掖着。
那些年少时懵懂的执念、荒唐的念头、欠过的债、还过的情,早就在这么多年的兜兜转转里,一层一层沉淀成了过往的回忆,如今再提起来,既不觉得疼,也不觉得愧,只像在说旁人的故事一般,连语气里最后一点波澜都散在酒菜的热香里,飘得远了,再寻不着一丝痕迹。她心里清楚,什么才是自己该抓住的当下。
“后来就是你们知道的,我灵力尽数失去,便再也撑不住从前那样以灵气养身的日子,只能像那些凡间小妖一样,靠着食用凡人之心勉强续命。可这法子到底不是长久之计,那些凡人之心不过能解一时之困,撑得了几日,却撑不过往后的岁月,身子还是一日一日地空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往外一点点抽离,怎么都补不回来。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法子,也由不得我多做遮掩,很快便被狐族执法堂循着踪迹盯上了,到底还是被他们捉了回去。”小唯简单讲了后面的故事。
这番话落在桌上,倒叫满屋的热气都静了一瞬,连炭火偶尔爆出的哔剥声都显得格外分明起来。彩雀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肘子,酱汁沾在嘴角,她含糊不清地打圆场:“哎呀说这个做什么,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说完又觉着不够,伸脚在桌下轻轻踢了庞朗一下,那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催促之意。
她怕浮生心里不痛快,往庞朗那边挤了挤,偷偷给他递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又是提醒又是催促,只恨不得这片刻的安静赶紧翻过去,快些把桌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凝滞都搅散了。
庞朗连忙顺着她的话头接过去,笑着给浮生添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底一晃,映着摇晃的烛火,连话头都转得热络了几分,那殷勤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自然,倒也不叫人觉得生硬。
他说起山下镇子新出的桂花酒,说那酒入口清甜,不烈不燥,明日闲了可以买两坛带回去埋在院子里,再过一年喝正好。
浮生却没接话,只伸手轻轻覆住小唯放在桌下的手,指尖扣住她的指缝,一根一根嵌进去,握得稳稳的,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是要把满腹的话都化在掌心里递过去。
烛火晃在他眼底,映得那眸光格外温柔,他望着小唯,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小唯,年少时期的你受过许多苦,也为犯过错受了处罚,那些苦楚也好、惩戒也罢,都不过是来路上的一段旧痕,早该随风散了去。过去的事,不必放在心上,你既放得下,本尊也不介意。你只要记得,不管从前怎么样,往后你身边站着的一直是我,就够了。”
小唯心头一动,鼻尖微微泛酸,反手攥紧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一勾,弯着眼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可那眼里浸着的笑意,比桌上烛火还要暖。
彩雀见状也松了口气,笑着举了筷子催大家动筷,满桌的热气又再次裹着欢声笑语漫开,窗外的风刮得紧,屋里却暖得能化开人心底最后一点凉。
“可是,大人,小唯若不是有这番经历,又怎么有机会在寒冰地狱见到您呢?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小唯说道,声音轻轻的,却字字像暖流一般淌进浮生心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之后才有的通透与笃定,不怨不悔,只余庆幸。
浮生顿了片刻,觉得说得也对,万事万物皆有因果,一切安排都自有其意,不早不晚,恰好在最恰当的时机相遇。他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寒夜初融的冰面下透出的光,虽不浓烈,却叫满桌的烛火都失了颜色。
小唯指尖轻轻摩挲着浮生掌心的纹路,抬眼望他,眼尾弯出一点软意:“可不是吗?在我这小女子眼里,大人掌管寒冰地狱,不知已经活了多少年岁,可是‘老’了些?”她说到最后一个字,声音轻轻扬起,带着一点故意捉弄的俏皮,眼波里却浸着化不开的软。
彩雀一口酒刚咽下去,闻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忙用帕子捂着嘴,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在浮生和小唯两人之间来回扫,连手里的肘子都忘了啃。
庞朗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给她使了个眼色,自己嘴角却也忍不住往上翘,只端着酒杯低头抿酒,掩住那点看热闹的笑意。
浮生闻言反倒不恼,只低低笑了一声,指节微微用力,将小唯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指腹慢悠悠蹭过她的手背,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亲昵:“哦?便是本尊老了,小唯可还愿意跟着我?”烛火跳了跳,将他眼底的笑意映得愈发清晰,那温柔几乎要漫出来,淌在满桌热气里,连空气都跟着软了几分。
小唯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反问,脸颊微微泛起一点浅粉,却依旧抬着眸,半点不躲,声音轻轻却清晰:“自然愿意的,哪怕大人再老上个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小唯也愿意一直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