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朗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那动静其实不大,却格外清晰。晨光还未完全透亮,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凉,窗纸上凝着夜里结下的细霜,让外头的声音传进屋里时,像是被水浸过一般,带着几分钝钝的回响。他本来睡得就不沉,先是一两句模糊的对话,接着小唯那脆生生的嗓音便从堂屋方向直直穿了过来,落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又快又亮,带着一股子不肯让人插话的利落劲儿。他翻了个身,本想像往常一样再眯一会儿,可那声音一句接一句地送进来,硬生生把最后那点残存的睡意也撵得干干净净。
他披衣起身,推门走到外间,穿过廊下那片斑驳的晨光往院里看时,正看见两个女子立在院子中央。小唯抱着手臂,下颌微微扬着,晨风吹起她鬓角的几缕碎发,愈发显得那姿态理直气壮;彩雀则背着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斜斜地落在一旁,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两人就那样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肯先低头,连影子都被早间的太阳拉得又斜又长,像在青砖地上画出了两道对峙的痕。
庞朗站在廊下,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好笑。这样的场景他并不陌生,这些年来,小唯和彩雀没少别扭过,有时是为了一坛酒,有时是为了一句话,可闹归闹,从没哪回像今日这样,两人都绷着脸,活像两只斗气的雀儿。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觉得这时笑出来实在不太合适,便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你们这是……吵架了?”
“没有。”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都是又急又脆,又同时停住。像是都没想到对方会和自己一起开口,两人又都极快地别开目光,一个抬头看天,一个扭头看地,连带着院子里那几只早起的家雀都扑棱棱飞远了些。
庞朗识趣地闭了嘴。他走到廊下,寻了根柱子靠着站定,没再急着说话。他其实早就听见了。这院子的墙不厚,窗纸又薄,小唯那句“我要给你成亲”喊得又响又脆,隔着两间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字字都像带着回音,在他心口上狠狠撞了一下。他当时坐在床沿上,手还按在膝盖上,整个人愣了很久。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屋外檐下融霜滴落的水声,一滴,两滴,不紧不慢地敲在石阶上。直到外头再没了声音,他才慢慢回过神来,又坐了好一会儿,才敢推门出来。
“庞朗。”小唯转过头看他,目光直直地落过来,“你来说。”
“说什么?”
“说你愿不愿意。”
庞朗沉默了。
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晨光只照到他的肩,把他的半张脸笼在明暗之间。他看向彩雀。彩雀没有看他,甚至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院角那口半旧的水缸。水缸边上生着一圈薄薄的青苔,晨光打在水面上,晃出几道细碎的光纹。
“我自然是愿意的。”他慢慢地说,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楚。说完又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后半句话仔细掂量了一遍,才接着道,“只是……”
“只是什么?”小唯问,那目光又紧了些,像要把他没出口的下半句直接从他嘴里拽出来。
“只是这事,不该由小唯来操心。”庞朗看着小唯,神情认真起来,眉间微微蹙着,语气却不急不缓,“你是她的朋友,不是她的长辈。这婚要办,也该是我们自己去张罗。”他说得平稳,没有半分推脱的意思,反倒是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像把心里话翻出来,一样样摆给她看。
小唯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眸光微微一闪,那副始终绷着一股劲儿的肩头,在晨光里极轻地松了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