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小唯抬头，就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里，背着个半旧的竹篓，肩上搭着一小卷粗麻绳，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结实而黝黑的小臂，身上还带着咸湿的海风，浓烈的海腥气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脸膛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额头和眼角已经爬上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长年累月在海上讨生活的人被日光与风浪一遍遍打磨出来的痕迹。
他眉眼端正，鼻梁挺直，嘴唇却绷得很紧，嘴角像含着什么不肯放下的心事，看起来比寻常渔人多了几分沉默，连脚下的步子都沉沉稳稳的，踏在地上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
竹篓口露着几片银闪闪的鱼鳞，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想来是刚从渔船上回来，渔获还没来得及归置，那竹篓沉甸甸地压在他宽阔的背上，随着他的呼吸极轻微地起伏着。
“你是林老伯的儿子？林鱼？”小唯率先开口打了招呼，声音不高，却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林鱼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海风吹散了尾音：“你是小唯姑娘吧，谢你给我爹送鱼羹。天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说着抬脚跨进门槛，目光扫过院子里晾的渔网，又落在屋里坐着的林老伯身上。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被烛火轻轻一晃就过去了，可里头却分明含着一层什么，温温的，压着没往外放。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放下竹篓，竹篓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几条鱼在篓里压着尾巴扑腾了一下，便又安静了。
他走到院角，拿起水桶去井边打水，木桶在井壁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回响，随后水哗哗倒进缸里，溅起一点细碎的水花，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唯摇摇头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提着空碗轻轻走了。
石径不宽，铺着被岁月踩得光滑的鹅卵石，那些石子大小不一，缝隙里长着些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脚底微微发滑。
路两边的院墙上爬着几点蓝色的牵牛花，夜里花瓣半收半拢，像一个个还没说完的句子，香气淡淡的，混着海风一起飘过来，若有若无地绕在鼻尖。
走了没几步，就望见自己借住的小屋了，檐下亮着一盏小小的灯笼，那是浮生特意为她点的，暖黄的光从蒙着棉纸的灯笼里透出来，把门前的一方青石地照得柔柔和和的，远远看去，像一团温温的暖玉，正安安静静地候在那儿。
她加快了两步，刚走到门口，门就从里头拉开了。
浮生靠在门框上，身上还沾着一点补网蹭到的桐油味，袖口和衣摆上还留着几道深深浅浅的水痕，想来是临出门前又蹲在院子里收拾了半天的渔网。
见她过来，他自然地伸出手，接过她手里摞着的空碗，冰凉的手指擦过她的掌心，像海风从手边拂过去一样。
他把碗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动作很轻，碗底和石面相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问了一句：“都听完了？”
小唯点点头，跟着他进屋。屋里灯芯刚剪过，光线柔和而明亮，把小小的屋子照得满满当当。
桌上温着一壶粗茶，两个陶杯并排放着，杯身上有几道细小的冰裂纹，茶叶是村里阿婆送的野山茶，泡出来汤色清浅，浮着几星银白的绒毛，喝一口，鲜爽的香气漫满整个口腔，从舌尖一直暖到肚腹深处。
她捧着杯子暖手，指腹一下一下搓着杯壁，把方才林老伯说的旧事慢慢讲给浮生听，从老人年轻时的光景，讲到妻子难产那夜，再讲到林鱼不肯娶亲的缘由。
她讲得很慢，像把一段沉在水底多年的旧事，一点一点打捞上来，连那些叹息和停顿都不肯漏掉。
讲完了，指尖还轻轻扣着杯沿，半天没说话，只垂着眼，看杯中那片极淡的茶叶慢慢沉下去。
浮生静静地听着，听她讲完，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水从他喉间滑下去，带出的声音轻得听不见。他放下杯子，声音淡淡的，像夜色里远远传来的潮声：“情之一字，本来就是这样。有人把它酿成甜酒，有人把它熬成带疤的药。林鱼这孩子，只是太怕失去罢了。”
“可他总不能困在过去一辈子。”小唯轻声说。窗外的海潮一声一声拍过来，撞在礁石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回音。“他明明是个好人，明明该有自己的日子过。难道就因为他娘的事情，他就要把自己的一辈子都锁在那根刺上？”
浮生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月光从窗口倾进来，在他肩头铺开薄薄的一层，把他拢在地面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一直延伸到小唯脚边。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上，潮水正一层一层地往上涌，像无数条银白的线在暗里起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日子是自己走出来的，旁人急不得。时间是这世上最好的药，等他哪天愿意把心里的刺拔出来，自然就会往前走了。”
小唯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远处渔火点点，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星，每一点光，都牵着一个家的等待。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和夜晚的凉意，把她的几缕发丝吹到了脸颊上。她想起林老伯眉梢那点藏不住的愁，想起林鱼绷着的嘴角那点藏不住的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才出口就被风卷散了。
浮生偏过头看她，见她皱着一点眉头，像藏了什么心事，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发丝柔软，从指缝里滑过去，带着一点夜露的凉意，像刚被月光洗过一遍。“怎么了？”他问。
“就是忽然觉得，能和你一起在这里待着，真好。”小唯轻声说，肩膀轻轻靠在他的胳膊上，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掀起她的衣角，也掀起他袖口淡淡的皂角香，“以前我总想着在这红尘中谈情说爱，可如今才知道，能安安稳稳和你一起，守着一盏灯，喝着一杯温茶，听着外面的潮声，才是最踏实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