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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唯续缘- 第6章 短暂的温情-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6章 短暂的温情
    那一夜,林鱼睡得很浅。

    接下来的几天,林鱼没有走。

    他本该在三天内把鱼货出手,再补给些米面就出海。可他留了下来,说是船要修,其实船没什么大毛病。他每天早早起来,坐在院子里,看他爹和小唯。

    他看见小唯天不亮就来,先把灶烧上,再把他爹的药煎好,晾到不烫不凉,才端到他爹手边。他看见他爹喝药时皱着眉,小唯就从怀里摸出一小块自己晒的陈皮,塞进他爹嘴里。他看见他爹午后犯困,小唯就把竹椅搬到廊下,让他爹晒着太阳打盹,自己在旁边择菜,动作放得极轻,连菜叶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

    他也看见他爹。他爹从前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如今却会跟小唯念叨些琐事:哪家的船又翻了,今年的鱼汛来得晚,隔壁老陈家的孙子会走路了。小唯就一边干活一边应着,偶尔说一句什么,他爹便笑起来,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有一回,林鱼从外头回来,正撞见他爹在教小唯补网。他爹的手抖,穿针穿了好几次都没穿进去,小唯就接过针,替他穿好,再递回去。他爹接过针,嘴里嘟囔:“老了,手不中用了。”小唯说:“阿伯手稳,是线太细。”他爹就笑了。

    林鱼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过来,他爹要的不是有人伺候,是有人说话,有人应声,是这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这些他给不了——不是他不肯,是他不在。而小唯在。

    第四天傍晚,林鱼把他爹的旧渔网搬出来,坐在院子里补。小唯端着水盆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林鱼没抬头,只说:“这网眼破得厉害,得换几根线。”

    小唯放下盆,在他旁边蹲下,从篮子里拣出几股麻线递过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一个补网,一个递线,一直做到天边泛红。

    “小唯。”林鱼忽然开口。

    “嗯。”

    “我爹认你做女儿的事,”他停了停,把手里的梭子放下,“我没什么说的。往后我不在家,我爹就托付给你了。”

    小唯抬起头看他。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我会的。”她说。

    林鱼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梭子。海风从院子外头吹进来,把晾着的衣裳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远处有渔船归港,橹声吱呀,一声一声,和着他爹在屋里轻轻的咳嗽声,混在一起,成了这渔村黄昏里最寻常不过的动静。

    那天夜里,林鱼把带回来的钱分出一半,几张皱皱巴巴的票子点清楚了,轻手轻脚地压在他爹的枕头底下,又掖了掖枕角。他爹第二天发现了,把他叫过去,板着脸问:“你这是做什么?”

    林鱼说:“给小唯添件冬衣。”他答得平静,语气里没有半点迟疑,像是这件事在心里已经盘算过许多回,如今不过是寻个机会说出口。

    林老伯看了他半晌,没说话,转过身去,肩膀却轻轻地抖了一下。那抖动极细微,像是海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波纹,刚浮上来,便被他用力压了下去。他背对着儿子站了好一会儿,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慢慢地收紧了,到底一个字也没再多说。

    林鱼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天刚擦亮,海面上便铺开一层薄薄的霞光,把码头的青石板也染得有些发暖。潮水轻轻地拍着岸,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叮咛,又像挽留。

    小唯早早起来,熬了一锅鱼汤,把火候看得很细,盛在一个粗陶罐里,用布仔细包好,塞进林鱼的包袱。林老伯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把行囊往肩上扛,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海上小心。”

    林鱼“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他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站在他爹身后的小唯,忽然弯下腰,认认真真地朝小唯作了个揖。

    “我爹,就拜托你了。”

    小唯连忙侧身避开,摆手道:“你别这样。”她的脸颊有些发红,声音也急急的,连耳根都透出几分局促来。

    林鱼直起身,笑了笑,转身往码头去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那片晃动的海面里,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连个浅淡的印子也没留下。

    林老伯站在门口,一直看到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身回屋。小唯跟在他身后,替他把披在肩上的褂子往上拢了拢。

    “阿伯,风大,进屋吧。”

    “哎。”林老伯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看院子。院子里的竹竿上,晾着两排衣裳,一排是他的,一排是她的,风一吹,挨在一起,轻轻碰着,像是两株靠在一处生长的草,谁也不挤着谁,却又分不开了。

    他笑了笑,抬脚进了屋。灶上的火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等着下鱼。

    小唯跟着他进了灶间,顺手将灶边的柴禾往里头添了两根。火苗舔着锅底,溅起几点火星,把林老伯的脸映得有些发红。他在灶边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拨了拨灶膛里的火,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这趟出去,”林老伯忽然开口,声音被锅里的水声衬得有些发闷,“大概又要小半年。”

    小唯正拿碗盛汤,闻言手顿了顿,应道:“海上的事说不准,遇上好鱼汛,他自然就多跑几趟。”

    林老伯“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看着锅里翻滚的鱼汤,白汽一缕缕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过了许久,他才又道:“他小时候,最怕海。一回涨潮,浪打在码头的石阶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他吓得往我怀里钻,说爹,海是活的,要吃人。”

    小唯笑了笑,把盛好的汤递到他手边:“现在他倒成了海里的人。”

    “是被生活逼的。”林老伯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微微顿了顿,“他娘走得早,家里没个进项,他十六岁就跟船出海了。我拦过,拦不住。这孩子,性子跟我一样,闷,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唯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坐下,双手托着腮,静静地听着。灶火噼啪响了一声,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一片轻轻摇动的叶子。

    “他走了也好。”林老伯喝了一口汤,语气淡下来,“总比守着我这个老头子,耗在这渔村里强。”

    小唯知道他这话是违心的。她没点破,只是起身从橱柜里拿了两个馍,放在灶边烤着。馍的表皮渐渐泛起金黄,麦香混着鱼汤的鲜,在小小的灶间里漫开。

    “阿伯,”她忽然说,“等入冬了,我陪你去山上看看婶子吧。路滑,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林老伯握着碗的手紧了紧。他低下头,看着碗里浮动的油花,半晌才点了点头:“好。”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院子里的竹竿吱呀作响。晾着的衣裳还在轻轻碰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锅里的汤还在咕嘟,灶膛里的火正旺,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