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头又静了很久。久到小唯以为他走了，久到海风都好像止住了，久到月光在她脚边都移了半寸。她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你还在听吗？”
“我在。”他说，“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我在想，你从前只会说‘我喜欢你’。”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像冰面下不动声色的水流，可小唯听出了那底下极淡的一点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某种放得很远很远的欣慰，“如今你会说‘他咳了’‘他手抖’‘他穿针要凑到灯底下’。这些话，比‘我喜欢你’难说得多。”
小唯怔住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为了一个人，可以掀翻一座山，可以烧掉一片林，可以把命都豁出去。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全部的感情了，热烈、决绝、不留余地。可如今她坐在礁石上，想着的是灶上的火有没有灭，是明早的粥要不要多熬一会儿，是那件旧棉袄的袖口该补了。
这些念头细碎得像沙，可它们一天一天地堆起来，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她站在这座山上，忽然发现自己站得很稳。那稳当不是从前焚天裂地时的张扬，而是像礁石一样，被海浪日日拍打，却生了根，长在海底。
“浮生，”小唯抬起头，看着月亮，“你在那边，好不好？”
“寒冰地狱没有好不好。”他说，“只有该不该。”
“那你想不想来人间看看？”
这一句问出去，她自己先慌了，忙补上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不能随便下来。你是神明，你有你的规矩。”
“小唯。”浮生打断她，“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那一缕神力吗。”
她摇头。
“庞朗和彩雀成婚那日，我站在人群外头。”他说得很慢，“我看着他们拜天地。一个捉妖师，一个雀妖，本该是刀与妖的关系，可他们跪下去的时候，头碰在一起，谁也没有躲。”
“我那时想，这不合规矩。”
“可我又想，规矩是谁定的。”
小唯屏住呼吸。
“我是寒冰地狱的神明，掌的是罚，是秩序，是万物各归其位。我看了几千年，日升月落，生老病死，潮涨潮退，每一桩每一件，都循着既定的道理，从没有一件事让我觉得不对。”他停了一下，声音像是从极深极冷的地方浮上来，带着寒冰地狱里终年不散的凉意，却并不逼人，“直到那一日，我发现自己心里动了一下。”
“那一下，让我明白我不是石头。”
“所以我给你一缕神力。不是让你来求我，不是要你拿什么来换，只是让你知道——我在。”
小唯的眼眶忽然热了。她仰起脸，让月光落在脸上，把眼泪逼回去。
“浮生，你这样，会被罚吗。”
“会。”他说得很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仿佛这事他早已想得明明白白，“但罚是罚，我是我。这两件事，我分得清。”
“你不怕？”
“我怕。”他说，“我怕的是有一天你不再唤我。罚，我不怕。”
海面上的白雾渐渐散了。月亮往西偏了一点，光带也斜了，斜斜地铺到礁石脚下，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她把手按在心口，掌心下那颗心一下一下跳得又稳又热，“从前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把自己烧成灰，也要照亮他。这半年我才知道，原来喜欢也可以是——灶上的火别灭了，明早的粥多熬一会儿，他咳的时候我醒着。”
“浮生，我现在心里装了很多东西。装了一个老人，装了一个镇子，装了潮水涨落、鱼什么时候最肥、盐要放多少。这些东西把你的位置挤小了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稳，像潮水退去后礁石上那道清晰的水痕：“可它没有把你挤出去。”
那一头长久地没有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那是她认识浮生以来，第一次听见他笑。像冰面裂开一道缝，缝底下有水流过去，冷冷的，却是活的，带着一点点她从未见过的温度。
“小唯。”他说，“你长大了。”
“我本来就不小。”她嘟囔。
“月圆时，再唤我。”他说，“下一次，我想听你说说那个镇子的事。说说潮水，说说鱼，说说盐要放多少。”
“好。”
“还有，”他补了一句，“告诉他，他女儿很好。”
小唯愣住了。
“……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浮生的声音淡下去，淡得几乎要散进风里，“可我想让他知道。”
光散了。海面重新喧哗起来，浪一层一层地推上礁石，把方才那片白雾冲得干干净净，也把那条斜斜的光带碎成了满海细碎的水光。小唯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走回院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偏到屋脊后头去了。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先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