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到了救助站。
看见救助站的第一眼,周敬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和村里那些破败院落不同,救助站距离村里有一段距离,范围也不大,但整体干净利落。
码头的木板上刷着防腐漆,凉棚下的折叠桌椅码放有序,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围在暂养池边做记录。
“这才对嘛。”周敬山长出了一口气,指着救助站说:“南风岛要发展,就该照着这个样子来。干净,整齐,有秩序。”
陈村长连忙点头:“是是是,小羽和阿海用了不少心思!”
傅柔等人见领导来了,放下手里的工作迎了出来。
陆羽拍了拍阿海的肩膀,笑着说:“各位领导,我们去捞几个椰子上来解解渴。”
周敬山笑道:“好好好,尝尝岛上特色!”
陆羽、阿海、宋知远、赵磊四人全都往码头走,去捞水下的椰子。
周雨和林晓很机灵,一个去拿小马扎,一个回屋拿了吸管。
周敬山没急着坐,他带着领导班子跟随傅柔绕着暂养池看了一圈。
母豚带着幼豚在水里游动,幼豚紧紧跟在身侧,尾鳍已经比直播时更有力了。
“这就是昨天生的那只?”周敬山问。
傅柔轻声介绍着,“是的。幼豚体重稳步增长,母豚产后恢复也很好。我们计划后天进行最后的健康评估,就放归南海。”
“大后天就放归?”周敬山有些意外,“不多养几天?”
“不能养太久。野生海豚在人工环境里待的时间越长,回海里的适应力越差。幼豚正在学捕食和认路,得让母豚尽快带它回自然种群。”
周敬山点了点头:“你们比我想得长远。”
陆羽四人来到码头边,伸手拉起昨晚下的渔网。渔网不是用来捕鱼的,里面满满当当的塞着椰子。
青皮椰子被海水泡了一整夜,表皮泛着湿亮亮的光。
陆羽把网兜拖到凉棚下,阿海从厨房拎出把砍椰刀,“啪啪”几下给每个椰子都开了口。
周雨和林晓把吸管一把把插好,挨个递给镇上的领导们。
几个主任一开始还有点拘谨,见周敬山先接过去吸了一口,也都纷纷伸手。
“这椰子水真甜。”周敬山连喝了好几口,舒坦地叹了口气,“岛上别的不说,这个是真不错!”
“昨晚特意泡在海里的,冰镇效果比冰箱还匀乎。”阿海咧嘴一笑,又给陈村长递了一个。
陈村长接过来灌了两口凉椰子,脸上总算缓过点血色。
等众人喝得差不多了,陆羽拖过来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倒像是个“露天座谈会”。
海风从海面一阵阵吹过来,比镇政府的空调房还舒服。
傅柔和几个学生知道领导们要谈正事,借口去整理观测数据,主动避开了。
周敬山把椰子壳放在脚边,开口道:“今天走下来,大家心里都有本账。我也就不然圈子直说了。
南风岛现在的情况,想靠镇里的力量全面扶持,做不到。光修码头、通水管、清危房这三样,加起来就得小几百万。
更别提修路了,镇上的财政连修镇中心那几条烂路修起来都费劲!”
领导班子等人全都点点头,陈村长等人也没说话。
周敬山继续说:“我今天来,一是想看看能不能借南风岛发展一下旅游。二是想听你们年轻人的想法。
现在镇上的老路子走不通了,我们想换个思路,但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方向。”
年轻人?岛上的年轻人不就剩陆羽和阿海了么?
“镇长,各位领导,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陆羽捧着椰子,知道今天要是说不出点啥有用的建议,南风岛以后再想得到镇上政策的扶持,基本就不可能了。
“你说。”
“我的意思是,镇上想搞旅游产业,这股劲儿用错地方了!”
“啊?”几个主任面面相觑,周敬山挑了挑眉:“小陆啊,你继续说。”
“南风岛是什么样,各位领导也看见了,根本就藏不住。如果镇上硬要南风岛接住这波游客,根本就不显示,也不该指望我们岛自己把流量全吃了。”
陆羽索性把话说的直白些:“流量来得快,退得也快。如果镇上把宝全押在游客上岛这件事上,肯定会受到流量的反噬。
岛上的路、房子、住宿,现修来不及,现建更没钱。与其想着让游客都在岛上过夜、消费,我觉得倒不如把游客往全镇引!”
“你的意思是,这波流量得靠全镇来分摊?”陈芳一下子抓到了重点。
“游客想要上南风岛,必须要先经过镇里。镇里有渔港码头,有海钓艇,有观光客轮,有海鲜市场,有新鲜的海货和大排档。这些不需要新建,只需要把秩序和卫生抓起来。”
“说下去。”周敬山身体前倾。
“我想举个例子。哈尔滨。”陆羽把椰子放在桌上,说道:“哈尔滨的冰雪大世界很出名,但真正让哈尔滨火起来的,却是整个城市的服务!
东北菜量大,价格实在,出租车不宰客,宾馆不坐地起价。游客去了之后,觉得这个地方实在厚道,就会帮着宣传。
哈尔滨的冷是缺点,可他们靠服务把缺点变成了特点。”
刘德海仿佛抓到了流量密码,立刻追问:“那我们南风镇靠什么?海鲜?”
陆羽伸出三根手指,“把海鲜市场整治好,把大排档管起来,把宾馆酒店价格管死,把出租车、摩的、客船的价格公开透明!
游客吃得放心、住得安心、买得舒心,口碑不就起来了?”
“可如果咱们镇上没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呢?”郑建国忍不住问。
陆羽笑着说道:“海钓、潜水、赶海、沙滩休闲、环岛骑行、海岛登山、沙滩露营、篝火晚会,其实海边游玩项目也就那么多,去哪玩都是这套配置,根本就不需要投入多大财力。”
“这就回到了我之前说的——服务!”
“有道理啊。”众人立刻开始交头接耳。
“小陆啊,你再说说。”周敬山现在眼睛都在冒光。
“游客其实分三类人——老人、中年和年轻人。”
陆羽接着说道:“老人需要的是舒适、安全和便利。他们不追求什么刺激项目,只要住的舒适,道路好走干净,吃饭合口、物价实惠就够了。
所以镇上的基础设施和卫生条件,对老年游客来说是最重要的。”
“中年人,尤其是带孩子出来的家庭。他们最看重的是性价比和便利性。
停车方不方便,吃饭有没有儿童餐,海鲜新不新鲜,住宿干不干净,孩子玩得安不安全。把这几样做好,他们就会成为回头客!”
“年轻人呢,他们要的是体验和出片率。海钓、赶海、日出、日落、海边篝火、星空露营,这些不用花大钱就能搞起来。
最重要的是网络信号得好,拍照打卡的地方多,回去发朋友圈有面子。
镇上要是能弄几个有意思的打卡点,再配上诚信经营的口碑,年轻人自己就会在网上帮忙宣传。”
陈芳立刻总结道:“三类人需求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能挨宰、不能受气。服务做扎实了,游客的复购率就上来了?”
陆羽朝众人笑了笑:“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再深我就想不到了。”
“小陆啊,你是真的研究过。”周敬山感叹了一句,“这些分析,比我们文旅中心写得还透。”
陈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镇长,我们的材料确实偏宏观了,缺乏这种从游客角度出发的分析。”
“不怪你。”周敬山摆了摆手,看向陆羽:“所以你的建议是,重点打造镇上的旅游服务,南风岛继续走生态保育路线,用‘神秘感’和‘原生态’来吸引人,而不是急着开放,对吗?”
陆羽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想保持神秘感和原生态。是岛上就这么个情况。各位领导,你们也看到了,岛上能张罗事的年轻人就我和阿海,难道让游客上来住爷爷奶奶家?”
周敬山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懂你的意思了。咱们镇得先把‘吃住行’的规范和口碑做起来,用整个镇去接住南风岛引来的客流。
南风岛暂时当个‘前哨’,当个拉流量的入口。对吗?”
“镇长,我就是这个意思!”陆羽一摊手,“南风岛暂时接不住的,让南风镇来接。等以后咱们南风镇的口碑做起来,再反哺岛上的基建和住宿。这事得一步步来。”
阿海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他还担心陆羽会在镇长面前满嘴跑火车,结果这一套说辞下来,连他都想给陆羽鼓掌了!
陈芳第一个拍手:“我支持!这个思路可操作性很强。咱们镇海鲜市场和码头周边一直乱,游客来了第一个感受就差。抓秩序、抓卫生、抓价格,花钱不多,见效最快——!”
“这个难度其实不小。”郑建国沉声道,“海鲜市场那些摊贩,缺斤少两是家常便饭。要抓,就得动真格的。短斤缺两,以次充好的,发现一个查处一个,还得挂牌公示!”
“那就动真格的。”周敬山拍板,“我就说一句话,谁敢砸南风镇的招牌,就先砸了谁的秤!”
周敬山站起来,在凉棚里慢慢踱了两步,又看向陆羽:“陆羽,我今天上岛,印象最深的就是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你年纪不大,但目光长远,拿得起放得下!”
陆羽被这么夸,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就动动嘴皮子。这些事还得各位领导牵头。”
“哈哈哈——小陆啊,你这马屁是硬拍啊。”众人一阵哄笑。
等到笑声停下,周敬山击了一下掌,“这件事我回去就上会,争取三天内把整治方案定下来。
海鲜市场、宾馆酒店、码头秩序,一揽子抓!南风镇这回要发一笔‘服务财’,不做一锤子买卖!”
当天下午,周敬山带着班子在岛上简单吃了顿便饭,又去月亮湾和码头后面的防波堤走了一趟。
傍晚时分,一行人登船返程。
陈村长带着人站在码头上,挥着手目送。
船舱里,几个主任已经三三两两地聊了起来,话题不再是“南风岛接不住怎么办”,而是变成了“海鲜市场先查哪家”“哪个宾馆最猖狂”。
周敬山站在船尾,望着那座越来越小的海岛,忽然对旁边的林凯说:“小林,回头帮我整理一份资料。
咱们得学学哈尔滨是怎么做的,他们是怎么把整个城市拧成一股绳的。我要专门开个会,让所有班子成员都学一学!”
“好的镇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