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从景元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周正的核心处理器差点没原地炸开。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屏幕上维持着那个万年不变的笑脸。
景元看了他一眼,也不追问他的反应,只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他暂时没有敌意,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刃这个人,很难用常理去推测。
周正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茶室。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早,停云带着一叠盖着朱红大印的通行文牒,出现在了别院门口。
各位恩公,丹鼎司的灵砂大人已经在药圃正门等候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开拓者带上了丹恒和三月七,加上周正、克拉拉和老铁,一行人登上星槎,朝着丹鼎司的方向飞去。
丹鼎司坐落在罗浮东侧的一片浮空群岛之上。
远远望去,那些岛屿被层层叠叠的药田覆盖,各色草药在晨光中散发着莹莹微光。岛屿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的白色塔楼,塔身缠绕着翠绿的藤蔓,顶端有金色的丹炉造型。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气,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道。
周正的感知模块自动弹出了一条分析。
【环境能量浓度:极高。检测到大量丰饶系能量残留。】
【这浓度……不太正常。】
星槎停靠在药圃正门前的平台上。
一个身着青白色医师袍、面容清冷的女子,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黑发束成利落的马尾,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严谨气质。腰间挂着一枚银色的丹鼎司徽章,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列车的诸位,久仰了。我是丹鼎司医师灵砂,奉将军之命,配合各位的调查。
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味道很浓。
目光扫过众人,在周正身上多停了半秒,眉头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开拓者上前一步,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灵砂大人,麻烦你了。景元将军说最近魔阴身发作异常,能给我们具体讲讲情况吗?
灵砂点了点头,转身引着众人走进药圃大门。
沿着一条铺满青石板的长廊往里走,两侧是整齐划一的药田。穿着学徒服的年轻医师们正在药田间忙碌,有的在采摘,有的在记录数据。
灵砂一边走,一边说。
三个月前开始,送到丹鼎司的魔阴身患者数量激增。我个人经手的病例就超过了四十例,是往年同期的五倍。
三月七倒吸一口气。
五倍?比景元将军说的四倍还多?
将军掌握的是全罗浮的统计数据,我说的是丹鼎司本部收治的重症病例。灵砂的语速很快,像在做学术报告。轻症的还没算进去。
她在一扇厚重的石门前停下脚步,从腰间取出一枚玉牌,贴在门上的凹槽里。
石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间宽敞的、充满了各种仪器和药架的诊疗室。
诊疗室中央的操作台上,摆放着数十份用玉简封存的病历档案。
灵砂走到操作台前,随手点开了几份投影。
投影中显示的是患者体内遗毒的分布图,红色的毒素脉络像树根一样蔓延开来。
各位请看。她指着投影上的红色脉络。正常的魔阴身发作,遗毒扩散是缓慢的、渐进式的,从核心经脉向四肢末梢蔓延,周期通常以年为单位。
她切换到另一份投影。
但最近三个月的病例,遗毒扩散速度快了十倍不止。而且扩散模式完全不同,不是从核心向外,而是从外向内,像是被某种外力强行灌注进去的。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
外力灌注?有没有查到源头?
灵砂沉默了片刻。
她放下手中的竹简,声音低了几分。
查了。但查不出来。
所有患者的生活轨迹、饮食记录、接触人员,我都做了交叉比对,没有找到任何共同的外部接触源。
唯一的共同点是——
她顿了顿,从台面下方抽出一份单独封存的报告。
他们体内的遗毒残留中,都检测到了一种极其微量的、不属于已知药典记载的未知成分。
这种成分的能量特征,与丰饶系高度吻合,但结构更加复杂,像是经过了人工提纯和改造。
开拓者和周正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周正的核心处理器飞速运转。
他没有开口,而是悄悄激活了感知模块,将扫描范围调到最大。
扫描波穿透诊疗室的地面,继续向下延伸。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在地下大约七十米深的位置,感知模块猛地捕捉到了一股强烈的信号。
那是一种极其浓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生命能量波动。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活着的东西,正在地底沉睡。
又像是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苏醒。
周正差点没把屏幕上的笑脸维持住。
他控制着自己的扬声器,发出一个简短的、充满杂音的词。
下……面……
灵砂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快速看了周正一眼,随即恢复了冷静。
你感知到了?
她走到诊疗室最里侧的一面墙前,伸手按在墙面的某个位置。墙壁无声裂开一条缝隙,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幽暗的石阶。
一股湿润的、带着腐殖质气味的风,从石阶深处涌上来。
灵砂站在石阶入口,背对着众人。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
地下是建木根系所在。
没有丹鼎司主事和太卜司的联合授权,任何人不得进入。
她转过身来,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周正身上。
包括将军的客人。
开拓者皱了皱眉。
灵砂大人,我们是奉景元将军的委托来调查的。如果线索指向地下,我们总不能视而不见吧?
灵砂没有退让,但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那不是拒绝的坚定,更像是某种纠结。
周正的处理器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放弃了颜文字,再次用那套破损的扬声器挤出几个字。
你……知道……什么。
不是疑问句。
是肯定句。
灵砂的手指攥紧了腰间的竹简,指节微微泛白。
诊疗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某种压抑许久的情绪。
跟我来。
她迈步走下石阶,声音从幽暗中传上来,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有些东西,我一个人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