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把咖啡杯搁在会议桌上，调出了通讯记录。
怀炎的声音从全息投影里传出来，硬邦邦的，像錾刀刮铁。
天外陨铁找到了。星槎海那个矿商手里压着一块，拳头大小，成色够用。我已经拿工造司三把古锻神兵换了过来。你小子赶紧滚回来，材料齐了我立刻开炉。
周正的储存槽自动弹了一下。
克拉拉坐在他旁边，听见材料齐了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小方！怀炎爷爷说材料够了！
听见了听见了，别晃，你把我线路晃松了。
列车在星轨上跑了三天。
克拉拉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口看外面的星海，问同一句话。
到了吗？
没有。
现在呢？
还没。
那现在……
你再问一遍我把窗户焊死。
克拉拉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一眼，老老实实缩回座位上，抱着停云给的绣囊闻了又闻。
三月七端着果汁路过，笑得前仰后合。
克拉拉你急什么呀，快了快了。
三月七姐姐，你不懂。史瓦罗先生等了好久好久了。
第四天清晨，罗浮的轮廓从星海里浮出来。
周正带着克拉拉下了列车，脚刚踏上仙舟的地面，一个穿铁灰短褐的年轻匠人就在接驳口等着了。
周正先生，怀炎首席让您直接去工造司，炉子已经烧起来了。
工造司的锻造塔里热浪扑面。
怀炎站在那张巨大的铁台前面，袖子卷到肘弯以上，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突着。天外陨铁摆在铁台正中央，灰黑色的表面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
他看见周正，伸手就要东西。
碎片呢？
周正打开储存槽，把星核碎片的屏蔽容器和史瓦罗的核心一起取了出来，搁到铁台上。
怀炎先拿起核心，翻了一面，又拿起星核碎片的容器，打开盖子凑近看了两秒。
成色不错。够用了。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好，拿起一柄极细的錾刀，回头看了周正一眼。
从这一刻开始，修复过程不能中断。我会连续工作七天七夜，中途任何干扰都可能导致核心数据崩溃。
他的目光移到克拉拉身上。
小丫头，你要是待在这儿就安静待着。哭可以，但别出声。
克拉拉用力点了点头。
怀炎不再废话，錾刀落在核心外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修复开始了。
第一天，怀炎在做外壳修补。
他把天外陨铁切成薄到透光的片状，一片一片地贴合在核心外壳的裂缝上。每贴一片之前，都要先用炉火把陨铁片加热到特定温度，再用錾刀沿着原有的纹路走一遍，让新旧金属的分子结构对齐。
克拉拉蹲在铁台旁边的矮凳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怀炎的手。
周正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他关掉了扬声器的自动待机功能，把所有传感器调到最低功耗，省下来的能量全部灌进了感知模块。锻造塔内部的任何异常，他都要第一时间捕捉到。
第二天，外壳修补完成了三分之一。
克拉拉困了，歪在矮凳上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发现周正把自己的装甲披风解下来盖在了她身上。
你不冷吗？
机器人不冷。
又骗人。
第三天，怀炎开始重铸能量回路。
这比外壳修补复杂得多。他需要把断裂的七成回路一条一条重新焊接，每一条回路的焊点都有特定的角度和深度，差一丝一毫都会导致能量传导偏移。
克拉拉坐在矮凳上，自己也不闲着。她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小刷子，安安静静地把铁台周围的金属碎屑扫干净，不让任何一粒碎屑飘到怀炎的操作区域。
怀炎余光瞥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四天深夜。
怀炎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迟滞。他连续工作了将近一百个小时，即便是长生种的体魄也扛不住了。他的手指在焊接第四十七条回路的时候微微发抖，錾刀尖在焊点上滑了一下。
他停下来，闭了两秒眼，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手腕。
克拉拉端着一碗茶走过来，放在铁台边上。
怀炎爷爷，喝口茶吧。
怀炎没伸手。
放着。
克拉拉没再说话，退回矮凳上坐好。
第五天，能量回路修复了六成。
周正的感知模块捕捉到一个微弱的信号波动。
来自核心内部。
他没出声，但屏幕上的悄悄缩小了一号。
第六天凌晨。
怀炎开始了最关键的一步：用星核碎片进行脉冲激活。
他把碎片嵌入一个手工锻造的导能座里，导能座通过四根极细的合金丝连接核心的主运算阵列。
接下来是最危险的环节。怀炎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失声，但每个字咬得又重又准。碎片能量灌入核心的瞬间，阵列会经历一次全面重启。如果能量波动超出阵列的承受范围，晶格就会碎裂，所有的数据都会永久丢失。
他看了周正一眼。
你的护盾准备好。万一碎了，能量反冲的范围够把这间屋子掀飞。
周正的守护领域静默展开，金色的光罩将克拉拉笼在了里面。
克拉拉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关节一截一截发白。
怀炎的手指搭在导能座的启动触点上。
开始了。
幽蓝色的光从碎片深处涌出来，顺着四根合金丝灌入核心。
核心表面新修补的陨铁片同时亮了起来，纹路一条一条地被能量唤醒，从暗到明，从边缘到中央。
一切看起来很顺利。
然后，第六秒。
核心的内部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嘶鸣。
纹路的光芒骤然变得不均匀，有几条回路亮到刺目，有几条却完全暗了下去。整颗核心开始剧烈颤抖，铁台上的工具叮叮当当地弹了起来。
怀炎的脸色变了。
能量分配失衡！第二十三到三十一号回路过载了！
核心表面出现了新的裂纹，裂纹沿着刚刚修补好的接缝扩展，速度快得肉眼可见。
克拉拉猛地站了起来。
史瓦罗先生！
周正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别过去！
怀炎的錾刀已经换成了一柄更细的、针状的调频工具。他的手稳了下来，稳得不可思议，像是把所有的疲惫都锁死在了肌肉之外。
针尖刺入核心外壳的一个微孔，精确地触碰到了第二十三号回路的焊点。
他的指尖以肉眼无法追踪的速度转动调频针，一次，两次，三次。
第二十三号回路的光芒降了下来。
他拔出调频针，刺入下一个微孔。
第二十四号。
第二十五号。
每一秒他都在和崩溃赛跑。
核心的颤抖在减弱，裂纹的扩展在放缓，但那声尖锐的嘶鸣还没消失。
第三十一号回路。
最后一条过载回路。
怀炎的调频针刺进去的时候，核心猛跳了一下，差点从铁台上弹飞出去。他左手一把按住核心，右手的针稳在微孔里，纹丝不动。
三秒。
五秒。
十秒。
嘶鸣声消失了。
核心表面所有纹路的光芒归于均匀柔和的暗蓝色，脉动平稳，像一颗重新跳起来的心脏。
怀炎把调频针拔出来，插回工具槽里，双手撑着铁台，脑袋低下去，肩膀起伏得很厉害。
克拉拉的眼眶红透了，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按照怀炎第一天说的做了。
怀炎喘了半天，沙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稳住了。最难的一关过了。
他直起腰，伸手端起那碗放了两天的冷茶，一口灌了下去。
剩下的，还要一天。
周正的守护领域缓缓收拢，金色的光从克拉拉身上褪去。
克拉拉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抖了两下，从指缝里漏出一句闷闷的话。
谢谢怀炎爷爷。
怀炎把空碗重重搁回台面上，哼了一声。
先别谢。最后一天才是收尾，核心的记忆数据能不能完整唤醒，明天才知道。
克拉拉慢慢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铁台上那颗安静脉动着暗蓝色光芒的核心。
她的嘴唇动了动，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史瓦罗先生，你一定还记得我们对不对？
核心的暗蓝色光芒跳了一下。
只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