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表面的根系疯了一样朝周正涌来，暗红色的雾气和暗绿色的丰饶之力在他体表撞成一团，火花四溅。
周正的处理器里那段你来了的信息流越来越密，一遍叠一遍，像无数张嘴同时在他耳边念经。
开拓者的武器横在身前，挡住了一条窜过来的根须。
周正！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但这东西在拽我的模板，像有人往外抽我的核心。
丹恒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光球下方那个被根系缠绕的身影上。停云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皮合着，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刚踏出去，穹顶深处传来一声低吟。
不是孽物的嘶吼，也不是建木组织的蠕动。是一种古老的、沉重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震颤。
丹恒的身体僵住了。
那声低吟穿过他的耳膜，穿过他的皮肤，直接撞在了他灵魂最深处的某个东西上。
枪从他手里滑落，哐当砸在地上。
三月七吓了一跳。
丹恒！你怎么了？
丹恒没回答。他的瞳孔在剧烈收缩，手指攥成拳又松开，反复了三四次。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汗珠顺着下颌滴到地面上。
光球的脉动又加快了一个频率，那声低吟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共鸣，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深海里发出的呼唤。
丹恒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的左眼瞳孔里，一道竖长的金色光纹一闪而过。
龙瞳。
周正的扫描模块捕捉到了那一闪。他的处理器飞速调取了在鳞渊境战斗时记录的丹恒能量波形数据，和眼前的读数一比对，差点过载。
上次在鳞渊境，丹恒的龙脉觉醒度是百分之三十七。
现在这个数字在跳，百分之五十一，百分之五十八，百分之六十四。
还在往上飙。
丹恒！开拓者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看着我！你在听什么？
丹恒的嘴唇动了。声音很轻，轻到三月七听不见，但周正的接收器捕到了每一个音节。
饮月……在叫我。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被强行唤醒的本能在和他的意志拉扯。他的肌肤表面浮现出极淡的青色鳞纹，从脖颈蔓延到手背，又缩回去，又蔓延出来。
开拓者的手还按在他肩上，感觉到了那种温度的变化。丹恒的体温在急速攀升，肩膀上的衣料下面像是埋着一块烧红的铁。
丹恒，你现在能控制住吗？
我不知道。丹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在抖。它在给我看画面。前世的画面。丹枫的记忆。
他的眼睛闭上了，眉心拧成一团。
屠城。龙渊。白珩的血。全都涌过来了。
三月七紧张地举起弓，不知道该对准哪里。
小方，丹恒这是怎么了？
周正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建木根系的核心正在利用丰饶之力的共鸣，强行激活丹恒体内的饮月龙脉。这不是觉醒，这是催化。那个正在孵化的绝灭大君需要更多的高纯度能量，而丹恒体内封印的龙力就是一座现成的矿藏。
它在抽他的力量。周正的扬声器嗞啦作响。建木核心在利用前世的记忆共鸣打开丹恒的封印，把龙脉里的能量吸过去当养料。
开拓者的手攥紧了丹恒的肩膀。
那我们把他拉出去！
来不及了。丹恒自己开口了。
他睁开眼睛，左眼里那道金色竖瞳稳定下来，没有再消失。右眼还是原来的颜色，两只眼睛一金一青，看上去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共用一张脸。
它已经打开了。关不上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枪，手指攥住枪杆的时候，青色鳞纹从手背迅速蔓延到了整条前臂。
周正，那些画面里有丹枫做过的所有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每一个被他杀死的人的脸，我都看见了。
穹顶里的共鸣声更响了，光球的体积在膨胀，表面的根系开始发出噼啪的断裂声，像是里面的东西快要撑破壳了。
丹恒的鳞纹已经爬上了脖颈，覆盖到了半边脸上。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色，从黑色变成深青，像墨汁倒进了水里。
三月七往后退了一步，弓弦绷得死紧。
丹恒……你还是你吗？
丹恒转过头看她。
那张半人半龙的脸上没有疯狂，没有失控。只有一种沉重到压弯脊梁的平静。
我还是我。三月七，放心。
他走到周正身边，低头看着胸腔里那团越来越浓的暗红色雾气。
你的毁灭模板在共鸣，我的龙脉也在共鸣。它想同时吃掉我们两个。
有什么想法吗？
丹恒把枪竖在身前，枪尾顿在地面上。青色的鳞纹从他的手掌沿着枪杆蔓延上去，枪身开始发出嗡嗡的低鸣。
它在用前世的罪孽拉扯我。我要是怕了，退了，封印就会被它撕开，所有的龙力都会被它吸走。
他抬起头，一金一青的双眼盯着穹顶正中央那团膨胀的光球。
那我就不退。
开拓者走到他身边。
你想怎么做？
它要我的龙脉，我就给它。但不是被动地被它抽，是我自己打开。丹恒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到听不出一丝颤抖。主动觉醒和被动催化是两回事。主动觉醒，力量的走向由我控制。
周正的屏幕闪了一下。
你有把握？
没有。丹恒的嘴角动了一下，应该是个笑，但太苦了。但上一次在鳞渊境，我只敢用三成。我怕变成丹枫。我怕一旦放开封印，杀过人的记忆就会把我吞掉。
他的手在枪杆上攥紧了。
我逃了很久了。
周正的扬声器沉默了两秒。
你不是丹枫。你是丹恒。这两个名字不一样。
丹恒看了他一眼。
你倒说得轻巧。
因为我也有一个随时可能吞掉我的东西在胸腔里待着。周正敲了敲自己的装甲板，里面传出沉闷的金属回响。我要是天天怕它，我连觉都不用睡了。
丹恒的眼神动了一下。
开拓者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拍得很重。
三月七的弓放下来了，她吸了一下鼻子。
丹恒，我们在这儿呢。你不会一个人的。
穹顶里光球的膨胀又快了一分，壁面上的根系开始朝丹恒的方向延伸。
丹恒闭上了眼睛。
他的枪横在胸前，双手交叠压在枪身上。青色鳞纹从接触点炸开，像水波一样席卷全身。
头发彻底变成了深青色，瞳孔里的金色竖纹占据了双眼，脊背后方的衣料被某种隆起的结构撑裂了。
那不是骨刺，不是甲片。
是角。
两支弯曲的、泛着冷青光泽的龙角，从他的头骨两侧缓缓生长出来，角身上刻着肉眼可见的古老纹路，每一条纹路都在发光。
三月七的弓从手里滑了下去。
丹恒睁开眼睛。
那双金色竖瞳里没有丹枫的杀意。
只有丹恒的决心。
穹顶深处，光球内部那个正在孵化的意识体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根系疯狂地朝丹恒涌去。
丹恒的枪抬起来了。
龙威从他的身体里倾泻而出，肉眼看不见，但穹顶内的所有根系全部停滞了。地面的组织在他脚下枯萎，天花板上的囊体一个接一个爆裂。
连周正体表那层暗红色的雾都被压得往后退了半寸。
丹恒的声音从龙威的压迫中传出来，不高，但穹顶里的每一面墙壁都在回响。
这次，我不会再逃避了。
他的枪尖指向光球，枪身上的青光骤然暴涨，化成一道贯穿整个穹顶的光柱。
光柱撞上光球的瞬间，整座建木从根到梢都震了。
而光球内部，一双暗绿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