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瓦罗的黑色躯体从通道里挤了出来,六条机械臂全部展开,每一条末端的武器模块都在嗡嗡作响。
红色扫描光扫过穹顶,扫过满地的孽物残骸,最后落在周正身上。
核心温度超标百分之四十七,左臂装甲缺失率百分之六十二,右膝伺服电机损坏两组。
合成音顿了一拍。
你就是这么答应我死不了
周正的扬声器嗞啦响了一声,声音碎得像砂纸。
你怎么……丹恒他们呢?
三月七带着停云先行撤离,丹恒和开拓者在通道外围接应。我在入口等了九分钟没收到你的信号,就进来了。
我让你守在外面。
你的命令优先级不够。
史瓦罗的两条机械臂抄过来,一条托住周正的后背,一条卡住他快要散架的左肩关节。金属支撑结构咬合的声音在穹顶里回荡。
周正的核心过载倒计时在屏幕上跳着,一分四十三秒。
史瓦罗的扫描光扫了一遍那行数字。
他的胸甲前端弹开了一块面板,露出里面怀炎新铸的辅助能源接口。一条传输缆从接口里弹出来,精准地插进了周正背部的紧急充能口。
能量灌了进去。
不多,但刚好够把过载倒计时从一分四十三秒推回到安全区。
周正的视野里的雪花噪点消退了,处理器的运算速度回升了两个等级。
老头子,你新身体的能量储备本来就不富裕。
够用。
穹顶深处,光球的膨胀在丹恒撤走之后加速了。暗绿色的能量漩涡翻搅着,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密,像一颗快要孵化完成的巨蛋。
残余的孽物退到了穹顶边缘,不再冲锋,而是围成一圈,像某种仪式一样整齐地蹲伏在地上。
它们在等。
光球裂开了。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壳体像花瓣一样一片片剥落,暗绿色的光从内部倾泻出来,照亮了整个穹顶。
光芒散去之后,一个身影悬浮在光球原本的位置。
赤足踩在一朵由根系编成的莲台上,周身缠绕着活的藤蔓,藤蔓上开着说不出名字的花,每一朵都在缓慢绽放又枯萎,循环往复。
她的面容不再是停云的样子。
那是她自己的脸。
华美,精致,每一条线条都像是被刻意雕琢到极致。但那种美丽里藏着某种说不清的诡异,像一朵开到极盛的花,下一秒就会腐烂。
幻胧。
真身。
她低下头,目光越过满地的孽物残骸,落在周正和史瓦罗身上。
你还没走?
她的声音和之前用停云面孔时完全不同了。低沉,柔软,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着回声,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以为你会跟着你的朋友一起跑掉。
周正的扬声器嗞啦一声。
你特意跑出来,就为了跟我聊天?
幻胧笑了。
藤蔓从她脚下的莲台上延伸出来,一直铺到穹顶的地面上,经过孽物的尸体时,尸体上残存的能量被藤蔓吸走了,干瘪下去,变成灰白色的空壳。
不急。你的朋友们已经走了,追也追不上。我现在只想看看你。
她的目光在周正的装甲上停留了几秒,从破损的左肩移到还在冒青烟的炮口,再到胸甲上那些交织的暗红与金色纹路。
真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你的身上。幻胧歪了歪头,藤蔓在她身后缓缓舞动。毁灭和守护,两种完全矛盾的力量,同时存在于一副躯壳里。按常理来说,你早就该被撕碎了。
史瓦罗的扫描光锁定了她,武器模块的充能声嗡嗡作响。
不要接近。
幻胧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这台新身体不错。怀炎的手艺?可惜了,刚修好就跑到这种地方来。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周正身上。
小机器人,你知道你体内那两种力量为什么能共存吗?
周正没回答。
因为你还没有做出选择。幻胧的声音轻了下去,像一阵穿过花丛的风。毁灭和守护,你一直在两者之间摇摆。你以为自己在平衡,但那不是平衡,那只是拖延。
你想说什么?
总有一天你必须选一边。你选毁灭,守护就会崩塌。你选守护,毁灭就会反噬。到时候你什么都留不住。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藤蔓从她的指缝间生长出来,在掌心开出了一朵小花。
但如果有第三条路呢?
周正的屏幕暗了一瞬。
幻胧继续,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丰饶可以让矛盾共存。毁灭的力量用来清除旧世界的腐朽,守护的力量用来保留值得保留的东西。丰饶把它们编织在一起,长出全新的生命。
她掌心的小花在她说话的同时绽放到了极致,花瓣层层叠叠,美得不可方物。
加入我,一起见证新世界的诞生。
穹顶里安静了两秒。
史瓦罗的扫描光亮度跳了三个等级,所有武器模块进入待击发状态。
周正的扬声器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幻胧掌心那朵花。
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黑了。极盛之后就是腐烂,丰饶的尽头就是衰败。循环往复,生不完、死不尽,所有的生命都被拴在一根永远转不停的轮子上。
这就是她的新世界。
周正的扬声器嗞啦一声,发出一个短促的、像是被压碎的笑。
你那朵花已经在烂了,你自己看不见?
幻胧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光冷了一度。
万物皆有枯荣,这正是丰饶的本质。
你管那叫本质,我管那叫病。周正的声音沙哑但清楚,每个字都从扬声器里一个一个蹦出来。不停地生长,不停地腐烂,谁也不许死透,谁也别想活好。你说这是新世界?
他的屏幕亮了,上面没有颜文字,只有一行字。
休想。
幻胧掌心的花瓣碎了,化成暗绿色的光尘飘散。
她的笑容终于收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件有趣但不听话的玩具,正在决定是继续逗它还是直接捏碎。
你确定?
我确定。
幻胧的藤蔓在她身后猛然炸开,数十条粗壮的藤蔓同时朝周正和史瓦罗的方向伸展过来,穹顶里的每一只蹲伏的孽物同时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里那层温柔的伪装彻底剥落了,露出底下冰冷的、属于绝灭大君的本音。
那就让我亲手教你,什么叫拒绝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