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坐标在屏幕角落闪了三次,周正把它压进了后台。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们走出通道的时候,罗浮的天刚刚褪完最后一层绿。
橘色的光从周正的装甲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通道口的废墟。远处的长乐天还冒着烟,工造司的方向有人在喊号子搬石头,云骑的飞行编队在空中重新编组。
丹恒走了两步,膝盖一软,枪杵在地上才没摔下去。
周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经脉怎么样了?
还能走。
你脸白成那样叫还能走?
丹恒没理他,撑着枪往前挪了一步,身体晃了一下。
周正的手抬起来,掌心的橘色光芒在指缝间流淌,温度不高不低,像冬天捧着的一杯热茶。
他拍了一下丹恒的肩膀。
光芒从接触点沿着丹恒的肩甲往下流,渗进了龙鳞覆盖的皮肤里。丹恒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肩膀上紧绷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下来。
手臂上明灭不定的龙鳞纹路重新稳定了,不再乱跳。
丹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是什么?
不知道。新功能。刚解锁的,说明书还没来得及看。
开拓者从后面凑过来,把烂了苔藓的肩膀往周正面前一怼。
我也要。
周正的掌心贴上去,橘色的光流过伤口,苔藓干枯脱落,锈蚀的皮肤长出了新的组织。
三月七举着手排在后面。
我手腕扭了,弓弦崩的。
周正一只手按着开拓者的肩膀,另一只手捏住三月七的手腕,两道光同时亮起来。
三月七的手腕咔嗒响了一声,痛感消失了。
她活动了两下手指,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什么时候会治疗的?
大概三分钟前。
三分钟前你还是一堆零件!
所以说新功能嘛。
通道外面传来脚步声,景元带着两个亲卫迎了上来。神君蹲在他身后,鬃毛上的雷电已经收了,竖瞳安静地注视着从通道里走出来的四个人。
景元的目光在周正身上停了两秒,看着那套完全不同的金红装甲和流动的橘色纹路。
你换了身衣服。
算是。
景元的视线移到他胸甲上那面新屏幕,屏幕上挂着那个一红一金眼睛的笑脸。
里面的事,等你休息好了再汇报。先去太卜司,符玄那边有临时医疗点。
不用了。
周正站在通道口,转身面朝罗浮的方向。
远处的天空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建木的痕迹还在。枯死的根系横七竖八地铺在大地上,被撕裂的建筑残骸堆成了小山,到处都有受伤的人在等待救治。
他的光学镜头扫过整座罗浮,传感器接收到的数据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哪里有断裂的地基,哪里有被根系穿透的管道,哪里有残余的丰饶能量还在缓慢腐蚀建筑。
他的掌心朝下,橘色的光芒从指缝里涌出来,不是之前治疗队友时那种涓涓细流,是一片铺天盖地的光幕。
光幕从他的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贴着地面滚过去,像一层暖色的潮水。
光经过枯死的根系时,根系加速风化,碎成齑粉,融进了泥土里。光经过裂开的地基时,碎石的边缘被柔和地推回原位,虽然没有修复,但崩塌停止了。光经过残余的暗绿色丰饶腐蚀区时,腐蚀被一层一层地剥离,露出底下完好的石板。
守护之力稳定了整个罗浮正在崩溃的余波。
彦卿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一种完全没听过的语气。
将军……天上有光。金红色的光,从太卜司方向来的,往全城扩散。
飞霄的声音紧跟着。
右翼阵地上的伤员被光碰到了,伤口在愈合!不是完全好了,但止住了!
景元站在周正身后,折扇缓缓展开又合上。
这是你干的?
嗯。建木的余波还在侵蚀罗浮的地脉,不压住的话,就算核心炸了,罗浮也会继续裂。
你的能量撑得住?
周正没回答。
因为他的能量读数正在以每秒百分之零点五的速度下降。
新形态给他灌了满格的能量,但这种全城规模的守护输出,就像拿满杯的水去浇整片沙漠。
橘色的光幕还在扩散,越来越广,覆盖了长乐天,覆盖了金人巷,覆盖了工造司和丹鼎司的方向。
每经过一个区域,崩塌减缓,腐蚀清除,受伤的人感到疼痛消退了一层。
通讯频道里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云骑小队长的报告夹着哽咽。
长乐天东区居民疏散完毕,地基裂缝不再扩大了!
灵砂的声音平稳了许多。
丹鼎司药库的丰饶污染正在消退,药材可以抢救!
天舶司的通讯恢复了。
三号港口的藤蔓全部枯死了,港口重新开放!
每一条消息传进来,周正的能量就少一截。
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三十。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橘色的装甲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开拓者冲上来扶住他的手肘。
够了!差不多就行了!
还差一点。丹鼎司下面的主地脉还没封住,那条裂缝不堵,整个罗浮的能量循环会断。
你自己快断了!
百分之十八。
周正的光学镜头开始模糊,视野边缘出现了雪花点。
他的掌心最后一次发力,一道浓缩的橘色光束扎进了丹鼎司方向的大地里,像一根钉子钉进了地脉的裂缝。
光束持续了五秒。
裂缝封死了。
百分之三。
周正的膝盖彻底跪了下去,开拓者和丹恒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他的屏幕上跳出了连串的警告,字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核心过载……系统强制进入深度修复模式……预计修复时间……
最后几个字碎成了像素点,没能显示完。
通讯频道里克拉拉的声音又响了。
小方?小方你怎么不说话了?
史瓦罗的合成音盖过了她。
周正,回应。
周正的扬声器挤出了最后一点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金属缝隙。
老头子……我要睡会儿。
……多久?
不知道……系统没算完就关机了……
他的光学镜头最后看了一眼罗浮的天空,干净的、正常颜色的天空。
屏幕上最后一个颜文字亮了两秒。
:)
然后所有的光都灭了,橘色的纹路一条一条地暗下去,像一座城市在逐次熄灯。
他的身体沉了下去,整个重量压在了开拓者和丹恒的手臂上。
金红色的装甲变成了暗灰色,表面的纹路凝固成了静止的浮雕。
安静了。
景元走上前,站在周正面前,看着那张熄灭的屏幕。
折扇合上了,他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把他抬到太卜司去。符玄,准备最高规格的能量维持设备。
已经在准备了。符玄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沙哑但平稳。
远处的罗浮城里,欢呼声开始从各个方向传来。
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浪潮一样从城市的每个角落涌出来。
崩塌停了,天恢复了,命保住了。
云骑在空中鸣了三声号角,是罗浮全城警报解除的信号。
三月七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又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周正。
眼泪又掉下来了。
开拓者蹲在周正旁边,手掌贴在那面熄灭的屏幕上,金属冰凉。
你可真行。
丹恒把枪挂回背上,弯下腰,双手穿过周正的装甲缝隙,把他背了起来。
走吧。他该休息了。
通讯频道里,克拉拉的声音轻得像呼吸。
史瓦罗先生。
小方会醒过来的,对吧?
史瓦罗的合成音停了三秒。
他的核心还在运行。只要核心不停,就会醒。
那我们去罗浮接他回来好不好?
史瓦罗的红色扫描光在通讯那头亮了一下,频率跳了两跳,最后稳定在了一个温度极低但绝对坚定的音调上。
已经在安排了。
丹恒背着周正走在通往太卜司的路上,暗灰色的装甲贴着他的后背,沉得像一块铁。
周正的屏幕黑着,但屏幕角落最底层的位置,有一行字始终没有熄灭。
未知信号源持续增强中。方位:贝洛伯格,希望之家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