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去的机会,就是把自己塞进这具铁棺材里去送死?”
周正悬在半空的机械右臂猛然一顿。
掌心汇聚的刺目雷芒发出噼啪的杂音,在一秒内彻底熄灭。
狂暴的气流缓缓消散。
他眼眶里的猩红退去,重新变回了黯淡的浅蓝色。
破碎的萨姆机甲冒着缕缕青烟,滚烫的机油滴落在地面上。
流萤无力地靠在残破的钢铁座舱里,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刺入她皮肉的那些黑色神经线缆,正因为机体过载而发出焦糊的气味。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
“周正,动手吧。”
流萤的声音很低,像秋天最后一片打着旋落地的枯叶。
“我的机体已经彻底瘫痪了。”
“在焦土作战协议失败后,我没有撤退的余地。”
周正看着她被冷汗浸透的苍白脸颊,辅助臂缓缓缩回背甲。
他往前走了一步,沉重的合金足跟在地面踩出一声轻响。
“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作战协议。”
周正抬手扯断了挂在流萤肩头的一根高压线路,将漏电的火花掐灭在手心里。
“我在下城区见过的疯子多了去了,但没见过拿自己的命当柴火烧的。”
流萤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她微微侧过头,避开周正的注视。
“你根本不明白。”
“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只是为了被消耗掉。”
周正的金属手指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露台上的夜风呼啸而过,吹散了焦灼的硝烟。
流萤眼角的泪痕干透了,眼底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白。
“我是格拉默的铁骑。”
她轻声吐出这几个字,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慌。
“不是自然诞生的人类,也不是有父母疼爱的孩子。”
“我是基因培养皿里批量生产出来的克隆兵器,代号AR杠二六七。”
周正的核心处理器微微一顿。
格拉默。
他在星穹列车的数据库里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一段被虫群彻底撕碎的惨烈历史。
“我们被制造出来,唯一的使命就是穿上这具机甲,冲进虫潮的深渊。”
流萤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次吐字都在咳血。
“为了获得对抗虫灾的力量,我们的基因从一开始就被写入了致命缺陷。”
“他们给这种缺陷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失熵症。”
“但实际上,那就是自毁程序。”
周正的屏幕闪烁了几下,没有打断她。
流萤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和油垢的裙摆。
“一旦基因锁开启,我们的生命就会以普通人百倍的速度流逝。”
“细胞崩解,器官衰竭,神经元坏死。”
“我的同伴们,有的死在虫子的尖牙下,有的在机甲舱里活活化成血水。”
“帝国早就灭亡了。”
“那场战争已经结束了上百年。”
“可我和萨姆,却依然被困在这场没有尽头的残杀里。”
她抬起头,那双灰粉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周正。
“现实里的我,只能躺在液氮维生舱里苟延残喘。”
“只要离开维生装置超过三十分钟,我的肉体就会彻底晶体化死亡。”
“周正,你能想象那种滋味吗?”
流萤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微颤的哭腔。
“明明活着,却像一具沉在冰海深处的死尸。”
“不能走,不能跑,甚至连看一眼太阳都做不到。”
周正胸口的散热格栅呼出一道长长的热气。
他看着少女纤弱的手腕上那些被针管扎出的青紫痕迹。
在这一刻,他想起了下城区那些废弃在矿道深处的旧矿机。
被人类制造出来,挖空了最后一颗矿石,然后就被推进熔炉里回炉重造。
但面前的流萤不是钢铁,她是有痛觉、有眼泪的活人。
“所以你就去找了艾利欧?”
周正的声音压得很低。
流萤无力地倚着身后的装甲残壁,轻轻点了点头。
“是他找到了我。”
“星核猎手的命运奴隶,艾利欧。”
“他给了我一份剧本。”
“他承诺我,只要我按照剧本演完属于萨姆的每一个幕次,替他完成匹诺康尼的任务。”
“他就会在结局的终点,给我找来能够重构基因的原初物质。”
流萤的眼底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微小得像风中的残烛,却带着令人心碎的偏执。
“他答应我,会让我像一个普通的女孩那样,站在阳光下生活。”
“去买漂亮的衣服,去吃甜甜的冰淇淋,不用再披上这身杀戮的铁皮。”
“哪怕只能活三天,我也想作为流萤真正活一次。”
“为此,我可以成为萨姆,我可以变成所有人眼里的怪物,我可以做任何事。”
她定定地看着周正,声音变得越来越轻。
“周正,你现在明白了吗?”
“我刚才没有骗你,我真的不想伤害你们。”
“可是为了那个活下去的机会,我必须拿到星核,我必须执行艾利欧的指令。”
露台上一时间只剩下风吹动铁皮的呜咽声。
周正高大的阴影静静地笼罩着残破的机舱。
他体内的毁灭核心还在微微跳动,但那股暴戾的杀意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他伸出机械大手,一把抓住了缠绕在流萤胸口的一簇高压缆线。
呲啦一声。
周正直接发力,将那些刺入她皮肉的线缆硬生生扯断开来。
流萤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身子剧烈一颤。
“周正……你……”
周正随手将扯断的线缆扔在地上,踩得粉碎。
屏幕上的蓝光重新稳定下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艾利欧那只黑猫嘴里吐出来的剧本,从来都只顾他自己的算盘,什么时候管过活人的死活?”
周正看着流萤泛红的眼眶,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会帮你找到其他办法。”
“不需要为艾利欧卖命。”
流萤怔怔地看着他,苍白的唇瓣微微张开,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光亮。
但那一抹光亮仅仅停留了半秒,便被更深邃的绝望彻底吞没。
她把头慢慢低了下去,苦涩地摇了摇头。
“太晚了……我已经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