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依旧在磐岩镇的街巷间穿行，但不再刺骨。
阳光晒在身上，是暖洋洋的。
地火为史瓦罗举行了一场简单而又隆重的葬礼。
没有墓碑，因为他们找不到完整的遗骸。
镇子中央的广场上，竖起了一座由无数废弃机械零件和齿轮焊接而成的、巨大的雕像。
雕像的造型，正是史瓦罗那沉默而又威严的巨大身影。
几乎所有的下城区居民都来了。
他们默默地站在广场上，看着那座雕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伤和敬意。
奥列格站在雕像前，声音沙哑。
“我认识史瓦罗……很久很久了。”
“久到我都忘了，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我一直觉得，他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冰冷的计算程序。”
“他统治着机器人聚落，用最严苛的逻辑，维护着下城区的秩序。”
“我们争吵过，甚至战斗过。”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却红了。
“直到最后一刻我才明白……”
“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懂得‘守护’这两个字的重量。”
“他用自己的核心，为我们所有人，挡下了毁灭。”
“他……是下城区的英雄。”
所有地火的战士，都举起右拳，捶在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巨响。
那是他们最崇高的敬意。
周正静静地站在人群的一角。
他的机体经过初步修复，但身上依旧布满了狰狞的伤痕，看上去像一堆随时会散架的废铁。
他的处理器里，一片平静。
没有吐槽，没有骚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巨大的雕像，仿佛能透过那些冰冷的钢铁，看到那个沉默的、固执的，如山一般的身影。
克拉拉牵着他的手。
小女孩没有哭。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座雕像，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当所有人都致辞完毕后，她松开了周正的手，独自一人，缓缓走到了雕像的基座前。
她踮起脚，将那块被她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核心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雕像脚边的一个凹槽里。
那里，是为他预留的位置。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根红色的绳子。
那是她用旧世界的绝缘线，一圈一圈，亲手编织的。
她将那根红绳，轻轻地，系在了核心碎片上，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就像……在为家人系上归航的信标。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对着雕像，深深地鞠了一躬。
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晕。
整个广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触动了。
奥列格走过来，拍了拍周正那残破的肩膀。
“你也说两句吧。”
“你是他……最后承认的家人。”
周正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地，走到了雕像前。
他没有抬头看那巨大的雕像，只是低头，看着那块系着红绳的核心碎片。
他的扬声器里，发出了清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合成音。
“史瓦罗。”
“机体型号，旧世界泛用型战争AI‘阿耳戈斯’最终改进型。”
“所属，机器人聚落。”
“职务，统治者、监护者。”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
“最终状态……”
“任务完成。”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语言。
只有最简单、最客观的陈述。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周正说完，也学着克拉拉的样子，微微躬下了自己那残破的机体。
这是一个机器人，对另一个机器人，最崇高的敬意。
广场上，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啜泣声。
葬礼结束了。
人群渐渐散去，但依旧有很多人，自发地走到雕像前，放上一朵用废铁片做成的小花，或是一颗擦亮的螺母。
周正陪着克拉拉，在雕像前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
“小方。”
克拉拉忽然拉了拉他的手。
周正低下头。
“史瓦罗先生以前跟我说过……”
小女孩仰着脸，月光照在她清澈的红色眼眸里，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他说，对于机器人来说，只要核心还在，就不算真正的死亡。”
“只要有足够的技术和能源，总有一天，还能重新启动。”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和一份孤注一掷的希望。
周正的心，猛地一紧。
【她……想说什么？】
克拉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黑夜中闪烁着微光的电子眼，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无数遍的问题。
“史瓦罗先生说过，只要核心还在，就还有希望……”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小方，我们……能让他复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