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锻造塔里的炉火烧了整整一百六十八个小时，铁台上的温度始终没有降下来过。
怀炎的最后一刀落在核心外壳的收尾纹路上，錾刀尖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和旧纹路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
他放下工具，退后一步。
核心安安静静地躺在铁台上，通体漆黑，表面的纹路流转着均匀的暗蓝色光芒，脉动沉稳有力，一下接一下，从不间断。
完事了。
怀炎的声音像是从嗓子最深处刮出来的，沙哑到几乎辨认不出是人声还是金属摩擦。他连续七天七夜没合眼，眼眶陷下去一圈，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得更深了。
但他的手很稳。
从头到尾都很稳。
克拉拉从矮凳上站起来，两条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被周正扶住了胳膊。
怀炎爷爷，史瓦罗先生他……
核心修复完成，数据晶格完整，记忆模块没有损耗。怀炎把錾刀插回工具槽，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咔响了两声。接下来要做的事，是给他造一副新身体，然后把核心装回去。
他转头看向内堂深处。
铁台后面的阴影里，一具巨大的机械躯体静静矗立着。
黑色的装甲，红色的光学传感器接口，六条粗壮的多功能机械臂折叠在躯干两侧。整体轮廓和史瓦罗原来的身体几乎一致，但每一块装甲板的接缝都更紧密，每一处关节的活动范围都更大，胸腔核心舱的屏蔽层厚度是原来的三倍。
这副身体我用了罗浮工造司最顶尖的锻造工艺和材料，框架用的是天外陨铁和星合金的混合锻压体，能量回路嵌入了仙舟持明技术的导能阵列。怀炎的语气硬邦邦的，但每说一个技术细节，眉毛就往上扬一分。比他原来那副身体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克拉拉的眼睛盯着那具躯体，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
周正的扫描波扫了一遍新躯体的参数，处理器里的数据刷了满屏。
这东西的战斗性能比史瓦罗原来的身体至少翻了两倍。能源转化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一百八十，核心防护等级从原来的S级直接拉到了SS级，武器挂载接口多了四个。
怀炎这七天，不只是在修核心，他同时在造一副全新的身体。
那就装吧。怀炎说完这句话，弯腰捡起核心，走向那具矗立的躯体。
他打开胸腔核心舱的盖板，将核心放了进去。
核心的暗蓝色光芒和核心舱内壁的导能阵列接触的一瞬间，整具躯体嗡了一声。
低沉的、厚重的、从内部深处传出来的共鸣。
暗蓝色的光从胸腔蔓延到四肢，沿着装甲板的接缝一寸一寸地铺开，像血液重新灌满了一具干涸的身体。
机械臂动了。
先是指尖的微颤，然后是手腕的转动，然后是整条臂的缓缓展开。
六条机械臂一条接一条苏醒，在空气中舒展、收拢、再舒展，像一个人刚从漫长的睡梦里醒来，在试探自己的身体还听不听使唤。
胸腔里的核心脉动越来越强，频率越来越快，从沉稳变得激荡，像一颗心脏在加速跳动。
红色的光从光学传感器的接口里亮了起来。
先是微弱的一点，像远处的星火。
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稳，直到变成那道熟悉的、冷硬的、扫描一切的红色光带。
史瓦罗的眼睛亮了。
锻造塔里安静得只剩炉火的呼呼声。
红色的扫描光缓缓转动，从左到右，扫过铁台，扫过工具，扫过怀炎，扫过周正。
最后停在了克拉拉身上。
停了很久。
久到克拉拉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机械合成音，没有起伏，没有修辞，像旧世界的AI播报。
但克拉拉听过一万遍了。
克拉拉。
克拉拉的眼泪砸了下来。
我回来了。
她冲了过去。
两条小小的胳膊死死箍住了那具巨大躯体的机械足，脸埋在冰冷的装甲板上，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史瓦罗先生……你终于……你终于醒了……
史瓦罗的红色扫描光低下来，照在她白色的头发上。
一条机械臂极其缓慢地伸出来，笨拙地、几乎算不上轻柔地，搭在了她的背上。
生命体征正常。体温正常。心率偏高，情绪波动剧烈。
他停了一拍。
克拉拉，不要哭。
我没有哭！克拉拉把脸在他装甲上蹭了一把，抬起头，满脸泪痕。我只是眼睛进沙子了！
锻造塔内部空气经过三重过滤，不存在沙尘颗粒。
你闭嘴啦！
周正的屏幕上浮出一个放大了三号的。
他的扬声器嗞了一声，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不知道该叫什么的震动。
欢迎回来，老头子。
史瓦罗的红色扫描光转向他，上下扫了一遍。
未知型号高级机器人幼体。机体完整度……百分之一百五十？
红光闪烁了两下。
你的数据有误。
没误。我也升级了。
不合理。上次见面时你的完整度还不足百分之四十。
(?w?) 说来话长。
史瓦罗的红光停在周正身上足足五秒，像是在重新校准对他的认知模型。
然后他的合成音里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频率变化，旁人听不出来，但周正的接收器捕捉到了。
那个频率在史瓦罗的语言体系里，代表的含义是。
威胁等级……暂不修改。
周正的屏幕抖了一下。
老头子的嘴还是一样硬。
怀炎靠在铁台边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嘴角的肌肉动了动，最终没形成一个完整的笑容。
行了，核心运转正常，新躯体适配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剩下那一点三靠日常磨合就行。
他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铁锈和油污，随手扔到工具台上。
滚吧，别堵我的炉子了。
克拉拉松开史瓦罗的腿，转身跑过去，一头撞进怀炎的腰上，把老匠人撞得踉跄了半步。
谢谢怀炎爷爷！
怀炎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秒，落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碰到炉子烫了别赖我。去吧。
克拉拉擦了擦脸上的泪，跑回史瓦罗身边，拽着他的机械臂往外走。
史瓦罗先生，我们先去外面晒晒太阳好不好？你在里面待了好久好久了。
建议先进行机体自检。
自检晚点再搞啦！走走走！
史瓦罗的红光闪了一下。巨大的机械躯体在小女孩的拖拽下缓缓迈步，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周正跟在他们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扭头看了怀炎一眼。
怀炎已经转过身去了，弯着腰收拾铁台上的工具。
但周正的感知模块捕捉到，老匠人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累的。
周正没说话，转身跟了出去。
工造司大门外面，罗浮的午后阳光铺了一地。
史瓦罗站在台阶上，红色的扫描光扫过天幕，扫过飞檐，扫过远处的云海。
克拉拉仰着头看他。
史瓦罗先生，你还记得希望之家吗？
记得。下层区第七区第四巷，建筑面积约一百二十平方米，内含医疗区、休息区及修理间各一处。
那你还记得我上次给你绑的那根红绳吗？
记得。你将其绑在我的左臂第三关节处。材质为旧纺织厂废弃棉线，长度约四十厘米。
克拉拉笑了。
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什么都记得。
基础数据未丢失。所有与克拉拉相关的文件均被标注为最高优先级存储，不允许覆写。
克拉拉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
周正站在旁边，屏幕上亮着一个安安静静的。
他的通讯频道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景元发来的。
恭喜。但别高兴太早。太卜司刚出了新的推演结果，关于你体内的毁灭模板，符玄想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