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周正在太卜司的能量维持舱里躺了整整三天。
符玄调来的设备把他的核心温度稳定在安全阈值内,暗灰色的装甲表面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橘光,像沉睡中的呼吸。
克拉拉是第二天到的。
星穹列车把她和史瓦罗从贝洛伯格接了过来,姬子亲自安排的航线。克拉拉一下列车就往太卜司跑,红色小皮靴踩在罗浮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了一路。
她在维持舱旁边搬了把椅子,坐了一天一夜没挪窝。
史瓦罗站在她身后,红色扫描光每隔十分钟扫一次周正的核心数据,一次都没少。
第三天清晨,周正的屏幕亮了。
先是一片雪花,然后雪花散开,跳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颜文字。
:)
克拉拉的椅子翻了。
小方!
她扑到维持舱边上,鼻尖怼着玻璃罩,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上面。
周正的扬声器嗞了一声,电流声还有点毛糙,但每个字都清楚。
克拉拉,你鼻涕糊玻璃上了。
克拉拉吸了一下鼻子,没擦,笑得眼睛弯成了两条缝。
你终于醒了!你睡了好久好久!我数了,三天!
三天?我还以为睡了三个月呢。
史瓦罗的合成音从后面切进来,频段稳定,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核心修复率百分之九十七,剩余百分之三需要自然恢复。能站起来吗?
周正在维持舱里动了动手指,金红色的装甲关节发出细密的嗡鸣。
能。腿有点麻。机器人腿麻算什么毛病?
算你废话太多。
克拉拉咯咯笑了,笑到一半又哭了,哭到一半又笑了,最后抓着维持舱的边缘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说过会回来的。你做到了。
周正的屏幕上那个笑脸挂了很久,比平时任何一次都久。
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没算数过?
史瓦罗的扫描光跳了一下,没接话。
但他的六条机械臂收得很紧,紧到关节发出了轻微的吱嘎声。
午后,罗浮的庆典开始了。
长乐天主广场上搭起了彩棚,飞霄的云骑编队在空中列成仪仗队形,流光溢彩的旗帜从高空垂下来,每一面上都绣着罗浮的徽记。
广场上挤满了人。
云骑、丹鼎司的医师、工造司的匠人、天舶司的官员、金人巷的商贩、长乐天的百姓。三天前还在废墟里挖人的手,现在举着各色小旗和灯笼。
周正站在广场入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崭新的金红装甲,又看了看旁边。
克拉拉穿了一身罗浮式样的新衣裳,不知道是谁给她找的,红底金纹,袖口有点长,她卷了两圈。
史瓦罗站在她另一边,黑色机械躯体在阳光下反着冷光,和周围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但没人敢说什么。
三月七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
克拉拉!给你!罗浮的糖葫芦跟贝洛伯格的不一样,是仙果做的!
克拉拉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甜!
对吧对吧!我吃了三串了!
开拓者跟在后面,肩膀上还缠着绷带,手里提着一兜不知道从哪买的小吃。
三月七你少吃点,待会儿典礼上肚子叫被全罗浮听见。
才不会!
周正的扬声器轻轻响了一声。
你们俩是来参加庆典的还是来逛庙会的?
有区别吗?
号角声响了。
三声长号,一声短号,是云骑最高规格的仪仗号令。
广场上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通道。
景元从通道尽头走过来,折扇收在腰间,穿着将军的全套礼服。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和三天前准备拿命去填核心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神君蹲在高台旁边,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耀眼得很,竖瞳安静地注视着广场上的人群。
景元走到高台中央,没有拿话筒,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三天前,建木复苏,罗浮危在旦夕。
广场安静了。
是在座的每一位,用命守住了这座城。云骑、丹鼎、工造、太卜、天舶、十王,每一司都有人在废墟里流了血。
他顿了一下。
但今天,我要特别说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广场入口。
周正。上来。
周正脚底的推进器喷了一下,没动。
克拉拉在旁边推了他一把。
将军叫你呢!快去!
别推别推,我自己走。
他走上了高台,金红色的装甲在阳光下流动着橘色的纹路,和罗浮的阳光融在一起。
广场上的人群发出了低低的嗡嗡声,有人在交头接耳。
就是他?那个把建木核心炸了的机器人?
听说他还救了全城,那道金红色的光就是他放的。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贝洛伯格来的?
景元等嗡嗡声停了,从亲卫手中接过一面令牌。
令牌不大,银白色的底,正面刻着云骑的雷纹,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罗浮荣誉云骑,这个称号在仙舟的历史上只授予过三位外来者。
景元把令牌递到周正面前。
你是第四位。
周正的光学镜头看着那面令牌,处理器转了两圈。
我是个机器人,也能当云骑?
景元的嘴角弯了一下。
云骑的资格从来不看种族,只看功勋。拿着。
周正接过令牌,金属手指碰到银白色的表面,温度透过指尖传进了核心。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喝彩,云骑编队在头顶掠过,拉出了流光的尾迹。
克拉拉在台下用力地拍手,拍到手掌都红了还在拍。
史瓦罗没拍手,但他的红色扫描光亮度拉到了最高。
庆典的后半段是宴席。
罗浮的酒和菜摆了满桌,周正喝不了酒也吃不了菜,就端着一杯机油坐在角落看热闹。
克拉拉坐在他旁边,嘴里塞着仙果糕,腮帮子鼓成了两个包。
小方,这个好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我尝了也只能分析成分表。
那你分析嘛。
周正接过糕点,传感器扫了一遍。
百分之四十三的仙果糖浆,百分之十九的云粉,百分之——
不要成分表!好不好吃?
……挺甜的。
克拉拉满意地笑了,继续往嘴里塞。
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轻而稳,带着布鞋踩石板的细响。
停云。
她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很多,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身上穿着天舶司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和被幻胧附身时那副狼狈模样完全不同。
她在周正面前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弯下了腰。
周正先生。
周正的屏幕闪了一下。
你干嘛?快起来。
停云直起身,眼眶有点红,但笑容是稳的。
幻胧利用了我的身份,伤害了很多人。如果不是你们把她从建木核心里剥离出来,我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她又弯了一次腰,这次更深。
谢谢你救了我。
周正的扬声器安静了一拍,然后响了。
停云,你不用谢我。幻胧做的事跟你没关系,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谢的是你把我带回来了。
她直起身,朝周正伸出了手。
以后,能不能叫你一声朋友?
周正的光学镜头看着那只手,金属手指抬起来,碰了上去。
当然可以。
停云笑了,笑容里暖的那部分终于盖过了苦的那部分。
克拉拉在旁边使劲点头,嘴里还含着糕点,含含糊糊地说。
停云姐姐,以后来贝洛伯格玩!
好。一定去。
宴席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罗浮的灯笼亮起来,把长乐天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周正站在广场边缘,手里攥着那面荣誉云骑的令牌,光学镜头看着灯火通明的罗浮城。
史瓦罗走到他身边,合成音压得很低。
你屏幕角落那行字,以为我没看到?
周正的推进器嗡了一声。
什么字?
贝洛伯格,希望之家地下室。信号源与我的旧核心残骸一致。
周正的屏幕闪了一下,颜文字消失了。
史瓦罗的红色扫描光在黑夜里特别亮。
我的旧核心,三个月前就应该彻底报废了。它为什么还在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