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核心还在转，就永远有得选。”
周正收起发烫的机械右臂，掌心残余的雷光彻底隐没在护甲之下。
流萤无力地靠在残破的机舱壁上，灰粉色的眼眸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她刚想撑起身子，腰间的通讯仪突然闪烁起刺眼的紫红色警示灯。
那是星核猎手内部的最高优先级召回信号。
流萤眼底的那点波澜迅速收敛，重新化作冷硬的平静。
“卡芙卡在催我了。”
流萤扶着焦黑的装甲边缘，勉强站直了身躯。
破碎的萨姆外壳发出细密的咬合声，一层淡绿色的光膜悄然覆上缺损的装甲表面，将那些狰狞的伤痕勉强遮蔽。
“周正，谢谢你留手。”
“但我必须回去了。”
流萤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退入露台边缘浓郁的夜色里。
“下次见面，如果是在剧本的战场上，请不要再手下留情。”
话音未落，淡绿色的流光在她脚下炸开。
残破的重装机甲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虚影，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远方的楼宇之间。
周正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滚烫的白汽。
“一个个的，不是背负命运就是身不由己，活得比下城区的废铁还累。”
“与其在这里自作多情地感慨，不如先清理一下你那快要过热的主板。”
一道冷漠而充满讥诮的男声，突兀地从露台上方的阴影里砸了下来。
周正浑身的金属关节骤然绷紧。
他猛地转过身，胸口的散热格栅发出低沉的咆哮。
露台高处的白玉栏杆上，不知何时坐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人头上套着一个古怪滑稽的白色石膏头雕，手里甚至还漫不经心地托着一册硬皮书卷。
真理医生，维里塔斯·拉齐奥。
博识学会的直属学者，全宇宙最狂妄也是最尖锐的天才之一。
周正的光学镜头急速缩放，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
“大半夜不睡觉，套着个马桶盖到处晃悠，博识学会的品味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独特。”
真理医生冷笑了一声。
他合上手中的厚重书卷，自高台上轻巧跃下，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踏出清脆的哒哒声。
“语言中枢粗鄙不堪，逻辑回路漏洞百出。”
真理医生摘下头上的石膏面具，露出一张轮廓凌厉的面孔。
他那双金红色的眼眸冰冷地审视着周正残破的躯体。
“但你体内的构造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雅利洛的粗糙锻造，仙舟工造司的高维流体，再加上纳努克军团才有的湮灭质感。”
“把这些冲突到足以引发核爆的残渣捏在一起，居然还能维持最基本的自我意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会把撰写这篇论文的研究员当场赶出实验室。”
周正眼中闪过一道危险的蓝芒。
“你在这儿看了多久了？”
“从那个可怜的格拉默遗民对你挥出第一刀开始。”
真理医生毫不避讳地迎上周正的视线。
“我原本以为你们会同归于尽，那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收你的核心切片进行逆向测绘。”
“可惜，愚蠢的同情心再次战胜了战斗本能。”
周正冷哼一声，双臂在胸前交叉。
“少废话，学者先生，你特意跑来吹冷风，总不会只是为了给我上一堂机甲解剖课吧？”
真理医生单手叉腰，嘴角浮起一抹刻薄的弧度。
“聪明了一点，看来你的散热系统终于起效了。”
他转过身，将视线投向下方那座金碧辉煌的梦境之城。
整座黄金时刻在深夜里依旧灯火通明，无数宾客在街道上纵情狂欢。
“你觉得，匹诺康尼的本质是什么？”
真理医生头也不回地发问。
周正略微沉吟，扬声器传出沉闷的回响。
“一个用高纯度忆质搭建的巨型全息游乐场，外加一群神神叨叨的家族神棍。”
“肤浅的白痴答案。”
真理医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游乐场，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精神培育皿。”
周正的核心微微一滞。
真理医生缓缓摊开手掌，一枚散发着幽蓝荧光的微型忆质晶体在他指尖悬浮。
“匹诺康尼的底层梦境，是由同谐星神希佩留下的命途力量强行撑起来的。”
“同谐的核心理念是统一，是共鸣，是消除所有个体的杂音。”
真理医生转过头，金红色的眸子里泛着骇人的寒芒。
“每一个进入白日梦酒店的住客，从躺进入梦池的那一刻起，大脑就被接入了这张看不见的神经巨网。”
“在这里，所有人的意识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同调。”
“你所看到的欢笑，你所尝到的美酒，全都是数亿人的潜意识互相交融、彼此催眠的产物。”
周正眼眶里的蓝光跳动了几下。
“共享意识网络？”
“比那更加危险，更加致命。”
真理医生抬起手指，轻轻敲击着身旁的白玉石柱。
“在高度浓缩的同谐力量侵蚀下，现实与梦境的生理界限正在被系统性地抹除。”
“只要在这里沉睡得足够久，你的肉体就会彻底退化，你的记忆会被梦境同化吸收。”
“到最后，现实中的你不过是一具靠营养液吊着命的空壳。”
“而你的灵魂，将永远沦为匹诺康尼梦境地基里的一块砖石。”
冷风刮过露台，卷起一片焦糊的碎屑。
周正的处理器在飞速解析着这段话背后的恐怖信息量。
难怪克拉拉在刚进入房间时就受到了精神共鸣。
难怪连瓦尔特先生都会在同一时间看见倒流的钟表。
整座城市的大脑，早就被同一根神经线死死拴在了一起。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部分，对吧？”
周正的声音压低了下来，机体内部的警报蜂鸣声若隐若现。
“如果只是家族为了做生意搞出来的精神麻醉剂，不至于让公司的砂金和星核猎手全都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真理医生挑了挑眉，眼中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认可。
“你果然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有脑子。”
他收起手中的忆质晶体，神情彻底沉了下来。
“有人在暗中修改这张同谐巨网的底层协议。”
“他们不想让客人们醒来。”
周正的金属拳头下意识握紧。
“不想让客人们醒来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准备把这场暂时的度假，变成全人类的永久葬礼。”
真理医生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根据我拿到的一手数据，梦境深处的忆质潮汐正在发生不可逆的极性反转。”
“幕后的操盘手打算彻底引爆同谐的同化机制，将现实与梦境的通道彻底焊死。”
“他们要让所有踏入匹诺康尼的生命，永远沉睡在这个绝对无痛苦的黄金梦境里。”
周正心头剧烈一震。
“永远沉睡？”
“没错，没有疾病，没有衰老，没有战争，也没有阶级压迫。”
真理医生冷笑出声，眼神里满是对这种构想的鄙夷与厌恶。
“在那个被重构的终极美梦里，每个人都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
“流萤可以拥有健康的身体，矿工可以拥有数不尽的财富，凡人可以获得永恒的安宁。”
“他们管这种纯粹的精神死亡，叫做永恒的幸福。”
露台上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下方街道传来的爵士乐悠扬而甜美，但在这一刻听起来，却像是一首宏大至极的送葬进行曲。
把所有活生生的人关进虚构的棺材里，强行抹去一切痛苦，以此来换取所谓的终极和平。
这章法，比下城区那个企图把所有人类改造成纯机械体的主宰者还要极端，还要疯魔。
“用剥夺清醒换来的幸福，不过是摆在展台上的塑料假花。”
周正胸口的散热风扇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连选择痛苦的权利都被剥夺了，那跟一台被格式化的报废机器有什么区别？”
真理医生静静地看着他，金红色的瞳孔在夜色里微微闪烁。
“很精辟的评价，但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清醒。”
“这片星空下，有太多在现实里被碾得粉碎的懦夫，他们甘愿跪在这场大梦里，直到彻底烂掉。”
真理医生重新拿出了那个石膏头雕，动作优雅地套回了自己的脑袋上。
低沉而带着空洞回音的声音从面具后方传了出来。
“砂金向你们星穹列车抛出了橄榄枝，我也把真相摆在了你面前。”
“既然你拒绝成为一朵塑料假花。”
“那么周正，星穹列车的机械怪物，你打算怎么面对那群想要把整个银河拖入安眠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