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时能上，但眼下恐怕还得先清扫一下后院。”
周正话音刚落，脚下刚被击穿的虚空忽然剧烈震颤。
深层梦魇崩解后的黑色残渣并没有彻底散去。
那些散落的黑色忆质化作数不清的诡异触须，顺着众人的意识网络疯狂攀爬。
四周的景象瞬间被分割成好几片扭曲的灰白空间。
“小心，残存的梦魇在强行入侵所有连接者的意识！”
瓦尔特低喝一声，手杖重重顿在虚空之中。
但这股残留的怨念极为阴毒。
它顺着众人心神最脆弱的缝隙，蛮横地钻了进去。
三月七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手中的六相冰长弓当啷一声掉落在虚空里。
她的眼神陷入了彻底的呆滞与涣散。
周正大步冲到三月七身侧，金属手掌一把按在她的肩膀上。
精神链接的视界里，三月七正缩在一块巨大而冰冷的六相冰前。
四周全是一片死寂的虚无。
没有列车，没有同伴，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
三月七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嘴唇惨白无血色。
“我到底是谁……”
“我过去到底做过什么，为什么我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如果连过去都不存在，那我现在的欢笑、我的记忆，是不是也全都是假的……”
周正胸口的排气格栅猛地喷出一股炽热的气流。
沉重的金属拳头重重砸在三月七身旁的冰面上。
冰屑四溅。
“三月，给我把头抬起来！”
周正的低吼声在她的意识深处震荡。
三月七茫然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周正……我找不到以前的自己了……”
“找不到就别找了！”
周正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湛蓝的光学镜头死死盯着她的双眼。
“以前的你重要，还是现在的你重要？”
“列车房间里贴了满满一墙的照片，难道是鬼拍的？”
“三月七这个名字，是瓦尔特和姬子给你的，现在的日子是你自己一天天活出来的！”
“过去是一块破冰块又怎么样？”
“就算过去全是一片空白，你也是星穹列车独一无二的三月七！”
三月七浑身猛地一颤。
她看着周正那张粗糙却无比坚毅的钢铁面孔，眼底的迷茫开始消退。
“对啊……我的相机里，全都是大家……”
喀嚓一声脆响。
困住三月七的巨大寒冰应声粉碎，化作漫天晶莹的光点。
三月七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接住了掉落的六相冰长弓，眼眶微红却露出了笑容。
“本姑娘才不会被这种破事吓倒呢！”
还没等周正松一口气，侧方的虚空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龙吟。
丹恒的身影不知何时被卷入了深层梦境的深渊。
狂暴的水流与血光在他周身疯狂翻滚。
丹恒单膝跪在血海之上，击云长枪插在身前，整个人被无数条带刺的黑色锁链死死缠绕。
那条若隐若现的青龙虚影在半空中痛苦地盘旋挣扎。
“是我犯下的罪……”
丹恒死死咬着牙关，嘴角渗出鲜血。
“化龙妙法……建木之乱……”
“全都是因为我……我必须留在这里赎罪……”
周正足底推进器骤然轰鸣，庞大的钢铁身躯硬生生撞碎了翻涌的血海。
他抬起覆盖着金红装甲的手臂，一把攥住了缠绕在丹恒身上的黑色锁链。
滋啦！
狂暴的高温等离子烈焰顺着锁链疯狂蔓延。
坚硬的锁链在周正掌心寸寸断裂。
“丹恒，你脑子进水了还是让龙角给顶糊涂了？”
周正一把将丹恒从血水里拽了起来，金属手甲拍得丹恒护甲砰砰作响。
“那些破烂烂账是丹枫欠下的，跟你丹恒有半毛钱关系？”
丹恒痛苦地闭上眼睛。
“但我继承了他的力量，也背负着他的罪孽……”
“放屁！”
周正毫不客气地直接骂出了声。
“仙舟那群老顽固拿过去绑架你，你也跟着自己拿刀扎自己？”
“在鳞渊境劈开大海救人的是你，在列车上守着智库安安静静看书的也是你！”
“你要是真的只想当个逃犯，何必一路护着列车往前走？”
周正指着上方的星轨微光，语气斩钉截铁。
“你的名字叫丹恒，不是什么持明龙尊！”
“往前看，别老回头看那座早就烂透了的泥潭！”
丹恒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的血光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而清冽的青芒。
长枪横扫，漫天血海化作清澈的水花轰然散落。
丹恒握紧了长枪，朝周正沉沉一点头。
“多谢，我明白了。”
就在此时，周正胸口的核心猛烈抽搐了一下。
那是雅利洛星核共鸣留下的深层印记。
梦魇的残渣居然顺着他体内的虚数通路，侵入了远在贝洛伯格的意识链接。
克拉拉的幻象出现在虚空的漩涡之中。
大雪封山，整座机械聚落空无一人。
小姑娘孤零零地坐在废弃的铁皮箱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大家都不见了……”
“史瓦罗先生不动了，小方也走了……”
“就剩下克拉拉一个人了……”
周围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想要将那个单薄的身影彻底吞没。
周正体内的动力熔炉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猛地上前一步，庞大的机械手臂穿透虚幻的迷雾，稳稳落在了女孩的头顶。
宽厚的金属手掌挡住了所有刺骨的风雪。
“克拉拉，抬头。”
周正的声音放得极缓，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度。
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
“小方？”
“是我。”
周正胸口的显示屏上亮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别听这帮孤魂野鬼胡说八道。”
“只要你喊一声，就算我人在银河尽头，也会把虚空砸穿跑回你身边。”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你背后有我，有史瓦罗，有整个希望之家。”
克拉拉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嘴角慢慢抿起坚定的笑意。
“嗯！我相信小方，克拉拉会乖乖守着家的！”
女孩的身影化作暖金色的光芒，安稳地消散开来。
而在光芒的尽头，一尊高大沉重的黑色机械巨影正被无数错误数据流死死死锁。
那是史瓦罗的底层逻辑投影。
猩红的光学镜头疯狂闪烁，核心发出高负荷运转的杂音。
“推演失败。”
“无论采取何种防御协议，克拉拉遭遇致命损伤的概率均大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算力耗尽，守卫程序无法执行。”
史瓦罗的机械臂无力地下垂，庞大的躯体仿佛正在走向终结。
周正迈步走到这位昔日的钢铁巨像面前。
他抬手，用尽全身力量，一记铁拳结结实实砸在史瓦罗厚重的胸甲上。
咚！
沉闷的巨响震碎了缠绕在史瓦罗身上的所有错误代码。
“史瓦罗，你这个死脑筋的铁疙瘩，算不过来就别算了！”
周正指着自己的胸口，齿轮咬合发出骄傲的轰鸣。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死局，下城区我们闯过多少次了？”
“只要还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老子就能把那点概率撕成活路！”
“保护克拉拉不是靠你那些冰冷的数据模型。”
“你算不出来的胜率，我们两个一起用拳头砸出来！”
史瓦罗眼眶中的猩红光芒猛地一滞。
剧烈的逻辑冲突瞬间平息。
巨大的机械臂重新抬起，赤红的扫描光束牢牢锁定了周正的面孔。
“逻辑修正完成。”
史瓦罗冰冷的数据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澜。
“变量确认，周正。”
“克拉拉的未来，由我们共同守卫。”
咔嚓！
整个深层梦魇制造的心魔空间彻底分崩离析。
纯净的金色钥匙碎片在周正胸前爆发出耀眼夺目的炽烈辉光。
虚空平复，所有人重新回到了下潜通道的起点。
三月七眼神清亮，丹恒握枪的手稳定如磐石，瓦尔特眼中满是赞许。
周正活动了一下发热的腕部装甲，扬声器里吐出一口浊气。
“这帮见不得人的脏东西，总算是清理干净了。”
瓦尔特握紧拐杖，看向头顶透出耀眼霓虹的现实缝隙。
“通道已经彻底畅通，谐乐大典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了。”
三月七拉满弓弦，斗志昂扬。
“那还等什么？上去给星期日的鸟笼子来上一脚！”
开拓者把球棒抗在肩上，咧嘴笑了笑。
“周正，准备好大闹一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