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哥哥,你把所有人都关进不会醒来的梦里,那不是幸福。”
知更鸟踏着满地碎裂的金色残片,快步冲上了神坛的高阶。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跪坐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一把将浑身颤抖的星期日紧紧抱入怀中。
星期日整个人僵住了。
他那被神力反噬撕裂的白袍上沾满了灰烬与焦痕,身后的羽翼早已经凋零成漫天飞灰。
知更鸟将脸颊贴在兄长冰冷的面庞上,滚烫的泪水顺着星期日的脖颈滑落。
“哥哥,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方法错了。我们一起重新开始好吗?”
知更鸟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圣堂中。
星期日空洞的眼瞳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想要抬起手推开妹妹,可手指刚动了动,便无力地垂落在地砖上。
“重新开始?”
星期日干裂的嘴唇微张,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
“我毁掉了大典,我把整个匹诺康尼拖入了秩序的泥潭,我甚至差点亲手杀了你们。”
他的视线落在地上那些残破的光羽上。
“知更鸟,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有的,只要你愿意回头,就一定有。”
知更鸟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害怕一松手对方就会化作泡沫消散。
“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沉重的谎言。”
“就像小时候在庭院里那样,飞鸟掉下来了,我们一起给它包扎伤口。”
“哪怕天空再冷,哪怕外面的风再大,我也陪着你一起飞。”
星期日原本紧绷如铁的脊背,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来。
他眼眶深处最后那一抹残留的神圣淡金色,在这温暖的怀抱中如冰雪遇春阳般悄然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人类的温热与悲怆。
一行清澈的泪水从他泛红的眼角滑落,混着唇边的血迹,重重砸在知更鸟白皙的手背上。
“我只是……太害怕看到离别了。”
星期日的肩膀剧烈耸动起来,发出了压抑已久的低咽。
“我看见那么多人流血,看见那么多人在泥潭里哭喊,我以为只要关上门,就能把所有的苦难挡在外面。”
“可关上门的屋子,也见不到光呀。”
知更鸟轻轻抚摸着兄长凌乱的长发,泪流满面地笑了笑。
“你看,大家都在痛,可大家都在努力朝着光走。”
神坛下方,列车组的众人安静地伫立着。
三月七悄悄抹了抹眼角,把长弓收回了背后。
丹恒手中的长枪化作青光隐去,沉静的目光投向高台。
开拓者将球棒扛在肩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瓦尔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声感慨了一句。
“迷途知返,未为晚也。”
流萤站在周正身侧,看着台上相拥的兄妹,眼底闪过一抹温柔的释然。
周正体表那层璀璨的神圣重甲缓缓收敛,重新变回了线条凌厉的暗银色机甲。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核心散热风扇呼呼地吹出温热的风。
“老子就说吧,这鸟人骨子里就是欠抽。”
周正抬起机械臂挠了挠头壳,嘴里吐出一句粗声粗气的吐槽。
“早点挨上这两拳,何至于闹到把家底全砸光的份上。”
听到台下的动静,星期日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四周破碎的立柱,看着下方那些虽然带伤、却眼神坚毅的众人。
那些曾经被他视作弱小脆弱的凡人,此刻每一个身上都散发着真实而鲜活的生命力。
星期日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擦去妹妹脸上的泪痕。
“你说得对。”
“是我的傲慢,差点酿成了无法挽回的灾祸。”
星期日扶着知更鸟的肩膀,强撑着剧痛难忍的身躯,一点点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因为脱力而剧烈打晃,知更鸟连忙伸手托住他的胳膊。
星期日转过身,面朝着神坛正中央那座仍在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同谐核心。
虚空之中,残存的秩序法则还在本能地抽取着四周的忆质。
如果任由这股力量继续扩散,底层的梦境依然会陷入不可预知的坍塌。
“这是我亲手种下的因,必须由我来做个了断。”
星期日凝视着核心法阵,神情肃穆而决然。
他松开知更鸟的搀扶,迈着沉重缓慢的步子走到了法阵跟前。
他抬起右手,掌心处浮现出一枚暗淡的家族纹章。
这是调动整座大圣堂中枢系统的最高权限钥匙。
星期日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将自己的掌心狠狠印在了核心晶石的表面。
嗡!
巨大的共鸣声在虚空中激荡开来。
“以此身残存之律,散尽虚妄之和。”
星期日口中吐出低沉而清晰的赦令。
他体内的最后一丝神性能量被疯狂抽离,尽数灌入法阵的核心凹槽中。
法阵表面的金色光纹开始大片大片地逆向旋转。
伴随着一声声如同水晶破碎般的脆响,笼罩在穹顶上方的金色光网彻底崩断。
充斥在大圣堂内部的同谐神光,化作漫天纷飞的细碎光点,如同一场盛大的金色光雨,自高空簌簌落下。
光雨穿透了大理石地砖,穿透了整座白日梦酒店的墙壁,向着匹诺康尼的每一个梦境角落扩散开去。
虚幻的极光退去了。
同谐的千面神相彻底烟消云散。
大殿顶部的巨大破洞外,深邃的梦境夜空中,竟然破天荒地洒进了一缕属于清醒世界的纯白晨曦。
下方聚集的成千上万名宾客,身上的金色微光彻底消失。
他们站在晨曦的光束下,彼此对视着,眼里满是重获新生的清澈与明亮。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擦伤的膝盖,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嘴角却露出了真实的笑容。
有人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了身边失而复得的同伴。
整座大圣堂里再也没有整齐划一的机械赞歌。
取而代之的,是嘈杂、凌乱,却充满温度的喧闹人声。
星期日站在神坛边缘,静静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
法阵的关闭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顺着台阶滑坐了下来。
“哥哥!”
知更鸟惊呼着跑过去,扶住了他的身子。
星期日摇了摇头,脸上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他低声说着,目光穿过层层废墟,落在了正迈步走上神坛的周正身上。
周正踩着满地的碎石,沉重的机械战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走到星期日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昔日的秩序统治者。
“核心关了,外面的烂摊子还没完呢。”
周正抱起粗壮的机械双臂,眼眶里的蓝光平静地跳动着。
“待会儿家族那帮老顽固要是找你算账,你打算怎么交代?”
星期日苦笑了一声,仰起头看着周正那张由冰冷金属构成的面庞。
“无论是什么惩罚,我都甘愿承受。”
星期日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极其坦荡。
“剥夺家主之位也好,接受流放也罢,那都是我应得的结局。”
“算你还有点骨气。”
周正哼笑了一声,语气里少了先前的暴躁与狠厉。
“下城区的史瓦罗先生要是看见你这副倒霉模样,估计也懒得往你身上开炮。”
“做错了事挨打立正,能活着把事情抗下来,就算你是个带把的。”
星期日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泛起了一抹真挚的笑意。
他看着眼前这台充满粗粝美感、却在最绝望时刻轰出守护之力的重型机甲。
如果不是周正那一记毫不留情的重拳,如果不是那声震碎迷障的怒吼。
自己恐怕早已在神性的泥潭里彻底迷失,将全银河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星期日挣扎着挪动了一下身躯,端正地坐在台阶上。
他收敛了所有的骄傲与防备,无比郑重地迎上周正的机械瞳孔。
晨曦透过头顶的大洞洒落在他的肩头,照亮了他眼中所有的悔意与澄澈。
星期日抬起沾满尘土的手掌,轻轻按在心口。
他对周正说:“谢谢你……阻止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