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你刚才管史瓦罗先生叫什么？！”
三月七把眼睛瞪得溜圆。
她那张俏脸上满是抓到把柄后的兴奋，指着周正的机械臂大声嚷嚷。
“老子听不见，老子刚才主板串频了。”
周正抬起焦黑的机械掌心，一把推开凑过来的三月七。
“少在这捕风捉影，赶紧把你的破弓捡起来收好。”
三月七气得直跺脚。
这尊大铁疙瘩永远死鸭子嘴硬。
刚才打大君的时候吼得震天响，现在居然翻脸不认账。
瓦尔特站在门口，伸手推了推镜框。
黑发青年的眼底闪过些许宽慰。
他能看出来周正是在故意插科打诨。
这台来自下城区的机体刚刚经历了最凶险的高维侵蚀，体内的动能还在剧烈起伏。
但他选择用这种粗糙的方式，把所有人从刚才的紧绷情绪里拉出来。
丹恒将击云长枪收回背后，神情依旧冷静。
“列车长已经在驾驶室准备跳跃校准了，我们先回主车厢。”
姬子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三月七的肩膀。
“走吧，给他们留一点安静的时间。”
工坊的滑门在众人身后轻轻合拢。
原本喧闹的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空气里只剩下电烙铁余热散发的焦味，还有史瓦罗维生仪器微弱的蜂鸣。
工作台下，克拉拉没有动。
小女孩踩在小板凳上，仰着苍白的小脸，一双通红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周正。
周正胸口的装甲板上，那个自己砸出来的凹坑触目惊心。
暗红色的纹路虽然被压制了下去，但装甲边缘还在隐隐发烫。
克拉拉伸出两只发颤的小手，轻轻搭在周正粗糙的钢铁手腕上。
小女孩的掌心很软，带着微凉的温度。
“小方。”
克拉拉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身上……刚才是不是很疼？”
周正的面甲视镜亮起柔和的暗蓝光圈。
“疼个屁，老子全身都是硬邦邦的特种钢，哪来的痛觉神经。”
克拉拉没有被逗笑。
她低垂着眼帘，看着周正手指缝隙里尚未冷却的黑烟。
在下城区流浪的那几年，她见过太多因为过度改造而发疯的矿工。
也见过那些被狂暴程序吞噬、最终变成杀戮怪物的流浪机器人。
刚才在地下神殿，当周正身上冒出那些诡异的黑色纹路时，那种冰冷残虐的气息，比暴走的大型机器人还要可怕百倍。
克拉拉咬着下唇，指尖用力抓紧了周正的护甲边缘。
“小方，你不要骗克拉拉。”
“刚才那些黑色的东西，是坏人的力量对不对？”
周正庞大的钢铁之躯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发红瞳的小女孩。
克拉拉虽然年纪小，但常年生活在危机四伏的下城区，对危险和恶意的感知比谁都灵敏。
“小方，你……你以后会变成坏人吗？”
克拉拉终于把憋在心底的话问了出来。
那双红宝石般清澈的眼眸里，翻涌着无助与巨大的恐慌。
她害怕失去史瓦罗。
她同样害怕眼前这个一直护着她的小方，有一天会被那股可怕的力量撕碎，变成她再也不认识的怪物。
如果连小方也变了，她就真的没有家了。
周正眼底的幽蓝光圈静静流转。
体内的算力中枢没有进行复杂的概率计算。
他弯下腰，巨大的暗银色身躯蹲伏在工作台前，将视线压平到与小女孩齐平的高度。
沉重厚实的手掌抬了起来。
周正小心翼翼地收起掌心的合金倒刺，用掌背那块最平整的外壳，极轻地碰了碰克拉拉毛茸茸的白发。
粗糙的金属面，动作笨拙却温和。
“瞎想什么呢。”
粗粝的发声器放缓了节奏，震动声在工坊里低低回响。
“老子答应过带你吃遍全宇宙的炸鸡，怎么可能变成坏人。”
克拉拉吸了吸鼻子，眼眶里的泪珠又要往下掉。
“可是……可是刚才你的眼睛那么红，就像要吃人一样……”
“那是给敌人看的。”
周正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发声器里透着不容撼动的霸道。
“只要有你在老子身边扯着这根安全绳，老子就永远回得来。”
“听明白没有？”
克拉拉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亮着蓝光的机械眼眸里，没有刚才撕裂神殿时的狂暴与毁灭，只有她最熟悉的信赖与守护。
小女孩紧绷的小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她伸出两条纤细的手臂，一把抱住了周正巨大的机械脖颈，把脸埋在滚烫的金属护甲上。
“嗯……克拉拉会一直抓紧小方的。”
就在这时。
平躺在工作台上的史瓦罗，胸口的备用芯片突然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维生光幕剧烈闪烁起来。
一段低沉平稳、毫无起伏的合成机械音，自史瓦罗受损的胸腔喇叭里断断续续地播报出来。
那是他在拔出核心前，预先写入底层逻辑的加密留音。
“指令触发……播放离线日志……”
周正与克拉拉同时转过头。
史瓦罗高大的钢铁躯体依旧冰冷地躺在台上，但他的声音却在工坊的每一个角落回荡。
“周正。”
“数据库记录显示，你的核心潜能超出了已知文明的所有计算模型。”
“毁灭倾向……是该力量体系的必然附带结果。”
声音断续，带着电流的杂音。
“如果有一天……你无法压制体内的破坏本能。”
“请执行第一顺位协议。”
“保护克拉拉的生命安全，拥有最高优先级。”
“这包括……在必要时……对抗你自己。”
滋——
播报结束。
工坊内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史瓦罗胸口的指示灯彻底熄灭，重新归于沉睡。
克拉拉松开周正的脖子，呆呆地看着躺在台子上的高大黑影。
泪水又一次打湿了眼角。
即使在自己即将陷入永恒休眠的绝境关头，这个不善言辞的钢铁长辈，计算的依然是克拉拉的未来。
他甚至把制约周正失控的最后一把钥匙，交到了周正自己的手上。
周正站在原地，机械指节一点点收紧。
合金骨架发出清脆的咬合摩擦声。
这个平日里古板冷硬的老毕登，用最理性的逻辑，托付出了最沉重的信任。
这不是防备。
这是两个守护者之间，以命相托的默契。
周正抬起左臂，重重按在史瓦罗冰凉的胸甲上。
“老毕登，别以为说两句漂亮话老子就会给你端茶倒水。”
周正的面甲深处亮起一抹炽热的暗芒，发声器沉稳如铁。
“等到了匹诺康尼，老子就算把那帮神棍的窝给掀了，也一定把你缺的零件全抢回来。”
克拉拉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用力点了点头。
“克拉拉也会一起帮忙的！”
门外传来了列车长帕姆急促的广播声。
“各位乘客请注意帕！列车即将进入跃迁轨道，请大家抓紧扶手坐好帕！”
工坊的滑门被一把推开。
开拓者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抓着一罐机油喷雾，笑嘻嘻地挥了挥手。
“喂，周正，克拉拉，列车要开拔了，你们准备好去新世界大干一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