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周正先生如此看重独立性,那我们换个说法,互利共赢如何?”
翡翠唇角的弧度分毫不差。
周正庞大的钢铁机躯发出一阵金属刮擦音。
“免了。”
“老子信谁嘴里的互利,也犯不着信你们这帮敲骨吸髓的行家里手。”
暗银色的铁臂猛力一挥。
气流扫开桌面上散落的数据残片。
周正转过钢铁身躯,径直走向茶室出口。
重装脚掌每踩一步,都在晶石地板上震出咚咚闷响。
翡翠站在长桌旁,眼眸微敛。
微型光镜在视网膜深处闪过一串串冷色数据流。
这是一柄极难驯服的凶兵。
狂躁、警觉,对契约带着天然的敌意。
越是拒绝被标价的猎物,在摆上天平后带来的收益越诱人。
只要机体核心里的侵蚀继续蔓延,这台机甲迟早会主动敲开清算部的大门。
翡翠轻抚手杖上的绿宝石,目送厚重的隔音力场向两侧退开。
走廊里光可鉴人。
周正沿着回廊大步前行。
机体深处的高维黑炎还在断断续续翻腾。
强行压制带来的酸胀感,顺着铜轴传遍四肢百骸。
拐角处的引力升降梯前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酒红色的短发在柔光中轻微晃动。
身着紧身制服的少女斜靠在玉石扶手旁,手里把玩着一枚公司的镀金筹码。
战略投资部高级干部,托帕。
两名负责值守的武装机械警卫肃立在她身侧数米远的位置。
托帕侧过头,目光落在周正胸口凹瘪的拳印上。
眼底闪过一丝极为明显的戒备。
在公司的绝密巡检日志里,这尊来自雅利洛下层区的造物破坏力被标为极度危险。
二相乐园地下爆发的能量峰值,甚至一度干扰了千星城主星的观测仪。
真近距离面对这具钢铁怪兽,那股机油与烧焦绝缘皮混杂的暴戾气息,依然让人汗毛倒竖。
托帕收起手中的筹码。
她抬手朝后方比划了一个手势。
“退后两百米,关闭周围的定向声波收集器。”
两具机械警卫立刻行礼,后撤隐入走廊深处的阴影。
托帕深吸一口气,踩着短靴迎面走向周正。
周正脚下未停,面甲上的幽蓝视镜泛起微弱光圈。
“又来一个穿制服的。”
“你们公司的公关部是按排班轮流来堵老子的?”
托帕停在周正身前半米处。
个头差距极大,她必须完全仰头才能对上那张粗粝的金属面罩。
“我是托帕,战略投资部的特殊债务清算官。”
周正冷哼一声,发声器震颤出粗哑的风鸣。
“老子在贝洛伯格可没欠你们半个铜板。”
“我知道。”
托帕转过身,指了指走廊侧方一处半露天的悬空观景台。
“到通风口聊几句,避开主脑的侦听。”
周正原地驻足两秒,迈步跟了上去。
观景台外是绚烂无垠的星际货运通道。
数以千计的金色光斑在夜幕中整齐流动。
托帕反手按在观景台的控制锁上,一层微型干扰屏障将方圆三米封锁。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周正斑驳的甲片。
心底的波澜翻滚得厉害。
二相乐园传回来的画面,她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调阅过。
绝灭大君的血肉被生生咬碎撕裂。
那种疯狂暴虐的战斗方式,连身经百战的军团先锋都要胆寒。
然而眼前这尊庞然大物,居然在最凶险的关头克制住狂暴,自己砸碎传导线退出了杀戮状态。
托帕的母星也曾经历过濒临崩溃的绝境。
她太懂被外力强行拯救的滋味。
那些看似天降甘霖的救援合同,背后往往是几代人出卖自尊与自由的卖身契。
托帕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神情严肃。
“刚才翡翠找你了。”
周正靠在观景台的防护栏上,沉重的合金骨架压得金属栏杆吱嘎作响。
“找了,开出一堆好听的条件,想让老子去前线给她当打手。”
托帕的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
“果然是她的风格。”
托帕直直望向周正闪烁的目镜。
“小心翡翠,她的‘互利’通常意味着对方失去更多。”
周正眼底的幽蓝光芒轻轻顿了一下。
发声器里传出低沉的轰响。
“你也是石心高管,跑来拆自家同事的台,合适吗?”
托帕转头看向外围流动的星舰灯火。
千星城的繁华璀璨夺目。
这层繁华的基石下面,埋着无数个被剥夺一切的破产文明。
托帕的声音很低,咬字却极其用力。
“我确实为公司效力,但我经历过家园被清算的绝望。”
“正因如此,我讨厌看到别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掉进泥潭。”
“翡翠的合同每一行字都合法合规,但最终的结果,一定是把你的主导权剥离干净。”
“她口中的抑制芯片,本质上是最高级别的远程阻断锁。”
“只要植入你的神经中枢,你的生死、你的意志,都会变成报表上的可控参数。”
周正抱起粗壮的双臂,合金护甲撞击出脆响。
“老子看着像那种任人摆布的傻子?”
托帕摇了摇头。
“你现在的清醒,不代表你能在失控时保持理智。”
“你吞下的东西太危险了。”
“翡翠算准了这一点,她有足够的耐心等你的核心支撑不住。”
“等到你为了保命向她求助的那天,你连讨价还价的筹码都剩不下。”
托帕的胸口微微起伏。
在战略投资部内部,她与翡翠的处事原则截然相反。
翡翠追求绝对的利益最大化与风险转移,把一切存在都当作待价而沽的资产。
而她,更看重那些在绝境中苦苦挣扎的人原本的尊严。
她见识过雅利洛冰原上那些坚韧的人民。
眼前这台来自雪国下城区的机械卫士,身上带着那座冰雪孤城最原始的顽强骨气。
这样的存在,不该沦为千星城大楼里的一具受控傀儡。
周正沉默片刻,胸口深处的涡轮发出一阵平稳的转动声。
“为什么跟老子说这些?”
托帕深吸一口气,从内侧口袋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黑色磁卡。
磁卡表面没有任何公司的标识,只有一道极简的代码凹槽。
“虽然我是公司员工,但不认同所有做法。”
托帕托起那张磁卡,递到周正巨大的合金手掌前。
“大公司有大公司的规则,但规则背后总有缝隙。”
“千星城底层有些未向董事会公开的技术通道,可以弄到不含后门程序的净化元件。”
周正低下头,看着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掌。
机械指节展开,稳稳捏住了磁卡的边缘。
微型芯片被收入储物格。
托帕抬手理了理被风吹散的短发,神色沉静。
“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但别让翡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