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
克拉拉带着哭腔的喊声在空旷殿堂里荡开。
周正想回头，金属脖颈里的传动轴却像灌了铅块，发出一阵阵刺耳的磨铁声。
动力炉在胸腔深处疯狂超频，排气栅格喷出滚烫的白烟。
整副机体完全脱离了掌控。
视野界面里密密麻麻弹出的全是猩红的错误代码。
底层协议被强行改写。
外部控制指令像暴雨一样冲垮了防火墙。
“警告，主控权丢失百分之六十。”
“警告，运动模块已被接管。”
暗银色机甲的脚掌重重踏向石砖，一步一步朝着王座前方的黑影走去。
“给老子滚出去！”
周正在逻辑中枢里破口大骂。
“占老子的便宜，问过老子手里的加特林没有！”
对面的暗银色机体站在台阶前，猩红的眼罩闪烁着嘲弄的光晕。
“省点力气吧。”
“你的防火墙，原本就是我写出来的旧版本。”
黑化本体抬起重型右臂，食指微动。
周正的右臂跟着抬了起来，动作分毫不差。
“别反抗，我们本就是一体。”
“你是备份，我是原版。”
大殿两侧的石柱剧烈摇晃，碎石从穹顶噼里啪啦往下砸。
史瓦罗大步跨出，高大的黑色身躯将克拉拉挡得严严实实。
在史瓦罗的战争数据库里，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违背了机械工程的逻辑。
两台机体的动力波段重合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无论是装甲接缝的磨损痕迹，还是关节轴承的受力结构，甚至连核心运转时的杂波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复制品。
这是同一个意识在物理层面的对切。
史瓦罗胸口的红光急促闪烁，内部散热系统爆发出低吼。
“逻辑运算受阻。”
“目标存在极高危险性，能量级别超越常规令使。”
克拉拉抓着史瓦罗的装甲边缘，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滚。
“史瓦罗先生，小方在发抖，他真的很痛。”
“克拉拉要去帮他。”
史瓦罗抬起巨大的机械臂，死死拦住女孩。
“克拉拉，留在原地。”
“周正的逻辑核心正在承受强行覆盖，外界物理干涉会导致其控制中枢直接烧毁。”
三月七端着冰弓，箭头在半空晃了晃，根本找不准发射的角度。
在三月七眼里，那两台机甲站在一起就像照镜子。
除了一个散发着想把全宇宙撕碎的暴戾凶光，另一个平时满嘴跑火车却总爱护着大家。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怎么会冒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周正？”
“喂！那个黑漆漆的家伙，你把话说明白，凭什么说我们家小方是备份！”
黑化本体偏过头，猩红的光学镜扫过三月七，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机械弧度。
“小姑娘，你手里的弓在抖。”
“问我是谁？”
黑化本体踏前一步，沉重的金属脚掌踩碎了脚下的石阶。
“我是最初的毁灭，也是这具机躯真正的源头。”
瓦尔特快步走上前，伊甸之星手杖重重顿在地面，黑色引力圈在大殿中央缓缓张开。
在瓦尔特的感知中，黑化机体身上弥漫着最为纯粹的终结气息。
那种毁灭意图太熟悉了，甚至带着某种星神层面的古老余波。
这个未知的敌人，绝非星核猎手口中随随便便的一个变数。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目光冷峻。
“你说周正是备份，证据在何处？”
“星穹列车绝允许任何存在肆意摆布同行者的意志。”
黑化本体发出一阵低沉的轰笑，胸前的装甲缝隙里喷射出刺目的电弧。
“证据？”
“看看他胸口的那枚结晶吧。”
“周正，你真以为自己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幸运儿？”
周正机体猛地一震，双腿死死扎在石板上，硬生生顶住了往前迈进的步伐。
金属齿轮在腿部关节内崩碎，溅出一串串火星。
“少跟老子放屁！”
“老子是克拉拉亲手从废料堆里拽出来的！”
“老子身上的每块铁皮，都是老子自己一口一口啃出来的！”
黑化本体摇了摇头，视镜里的猩红光芒越来越盛。
“可怜的自欺欺人。”
“当年的废料堆，不过是剧本预设好的降落点。”
“艾利欧找到了我，用终末的丝线撕开了我的意识。”
“他将最纯粹的原初毁灭留在此地，作为终局的锚点。”
“而你，带着空白的逻辑底层，被扔进了下城区的泥潭里。”
这些话像重锤一样砸在大殿里。
丹恒单手横握长枪，青色罡风在枪尖飞速盘旋。
在丹恒的记忆深处，这种被命运安排好的宿命感太过沉重。
就像他曾经拼命想逃离持明龙尊的阴影，却发现每一步都在过去的因果里打转。
丹恒看着死死咬牙抵抗的周正，心头掠过一阵难以言喻的压抑。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艾利欧布置的棋局，那周正经历的生死挣扎又算什么？
丹恒踏前一步，枪尖直指王座。
“艾利欧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黑化本体转动脖颈，视线重新落回周正身上。
“目的？”
“单纯的毁灭，只会引来存护的高墙，或者被巡猎的利箭射穿。”
“艾利欧推演了千万次终局，纯粹的杀戮永远无法打破宇宙的死循环。”
“所以他需要变数。”
黑化本体张开双臂，胸口的暗红光晕与周正身上的七彩光芒剧烈共鸣。
“他要把你扔进最底层的尘埃里，让你体会饥饿、破损、绝望。”
“让你遇到那个脆弱的人类幼崽，让你在废铁的躯壳里，一点一点长出名为守护的软肋。”
“用人性的羁绊去驯化毁灭的野兽，创造出一个毁灭与守护完美平衡的终极兵器。”
大殿内陷入了极度的死寂。
姬子手里的探测仪发出微弱的蜂鸣，金色的眼眸深处满是动容。
在姬子的航海经历中，见过太多被宏大命题摧毁的文明。
把一个生命拆分成两半，一半承受孤独的毁灭，一半在苦难中孕育守护。
这种残忍到极致的谋划，确实符合星核猎手为了未来不择手段的作风。
姬子快步走到周正身侧，红发在狂暴的气流中飞扬。
“周正，守住你的本心。”
“旅途走过的路，绝不是几句预言就能抹去的。”
周正的面甲剧烈闪烁，幽蓝的光标忽明忽暗。
机体深处的概念结晶发出悲鸣般的震颤。
下城区的风雪、矿道里的铁锈、克拉拉递过来的旧螺栓、史瓦罗无声的护卫、列车上的热咖啡。
那些原本以为是自己一点一滴挣来的过去，难道全都在那个剧本的算计之中？
自己真的只是一具被投放进培养皿里的测试机？
“老子……是备份？”
周正从齿轮缝隙里挤出沙哑的电子音。
胸膛里的微型风扇呼呼狂转，滚烫的热气顺着甲片缝隙往外冒。
黑化本体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到距离周正只有半步的位置。
高大的暗银色身躯投下大片阴影，几乎将周正彻底笼罩。
“承认吧，兄弟。”
“守护只是艾利欧给你植入的催化剂。”
“如今果实已经成熟，是时候回归本体了。”
“把你的守护交给我，把这片星海彻底碾成尘埃。”
黑化本体抬起重型铁爪，直接按在了周正胸口的概念结晶上。
恐怖的暗红引力骤然爆发，大殿四周的数百根黑石巨柱同时崩裂。
周正体内的动力炉发出凄厉的啸叫，整个机甲表面的装甲板被巨力扯得向外翻卷。
克拉拉再也忍不住，挣脱了史瓦罗的阻拦，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狂奔而来。
“小方不是任何人的武器！”
“小方就是小方！”
女孩清脆的哭喊声在大殿里回荡。
黑化本体冷冷转过头，左臂的重炮咔咔变形，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奔跑过来的克拉拉。
“碍事的杂质，早就该清除了。”
刺目的红光在炮膛深处飞速汇聚。
“你敢动她一根指头试试！”
周正眼罩下的蓝光猛然炸裂，化作两团疯狂翻滚的猩红烈火。
原本被锁死的动力管线强行冲破了限制，暗银色的铁拳裹挟着狂暴的电磁风暴，狠狠砸在黑化本体的面门上。
砰！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大殿内爆开，黑化本体被这一拳硬生生轰退了三大步，石砖被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周正单膝跪地，剧烈的反噬让机体各处爆出刺眼的火花。
他抬起头，视镜死死锁住对面的黑影。
“艾利欧算计老子，你也想吞了老子？”
“老子管你是什么原初还是毁灭！”
“想动老子的家人，老子今天连你带这破神殿一起砸碎了喂狗！”
黑化本体稳住身形，面甲上的裂纹在暗红能量中迅速修复。
他看着半跪在地的周正，眼中的戏谑彻底化作冰冷的杀意。
“冥顽不灵的残次品。”
“既然你拒绝主动融合，那就打碎你的全部骨骼，把你的意识彻底抹除。”
黑化本体双臂的重炮同时抬起，炽热的能量将整片虚空照耀得一片惨白。
“最后问你一次，周正，你真以为凭你那点可怜的守护，能挡得住原初的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