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从雪如绸缎店出来，径直往西城区。
驴肉胡同在西城根儿底下，是一条有些年头的老胡同。
据说前清的时候这里有一家驴肉铺子，远近闻名，后来铺子没了，胡同的名字却留了下来。
叶玄一路打听着走过去，拐了几个弯，在一棵老榆树底下找到了水自流的院子。
这是一座一进四合院，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串干辣椒。
院墙根底下码着一排整齐的蜂窝煤。
大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留声机唱戏的声音，还有叮叮当当的锅碗碰撞声。
叶玄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紧接着是趿拉着鞋走过来的脚步声。
嘎吱一声。
门从里面拉开。
涂志强探出半个脑袋，一看是叶玄，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就亮了，回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哥！叶主任来了！”
屋里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水自流从里面快步走出来，身上还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显然正在收拾屋子。
他一见叶玄，脸上就堆起了笑，连连打招呼：“哎呀！叶主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叶玄笑着道：“没打扰你们吧？”
“怎么会！您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水自流侧身让开路，把叶玄往院里请。
叶玄进了院子，四下打量了一番。
院子不大，但拾掇得整整齐齐。
东墙根下种着两棵石榴树，红彤彤的果子挂满了枝头。
屋檐底下挂着一个鸟笼，里面一只黄雀正扑棱着翅膀跳来跳去。
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室，窗明几净，看着就舒坦。
叶玄不禁赞了一句：“这院子不错，闹中取静，还收拾得这么利落。”
“小地方，上不得台面，让叶主任见笑了。”水自流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给叶玄搬了把椅子，又扭头吩咐涂志强：“志强，快去沏茶！把我上回买的那罐高末拿出来！”
涂志强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去厨房烧水沏茶。
水自流请叶玄坐下，自己也搬了把凳子坐在对面，笑道：“叶主任，您可是稀客。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要去看看您，当面道个谢，可又怕您忙，不敢去打扰。”
叶玄摆摆手：“客气什么。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们，最近过得怎么样？”
水自流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托您的福，挺好！腿脚利索了，能走能跑，这日子也过得踏实了。我现在在一家食品厂当采购员，志强在轧钢厂那边跟人学钳工，都是正经工作，按月领工资，心里稳当。”
涂志强端着茶壶和茶碗从厨房出来，一边倒茶一边接过话头：“是啊叶主任，以前我们哥几个凑在一块儿，三天两头提心吊胆的，今儿躲这个，明儿躲那个，赚了点钱也不敢露。现在可不一样了，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喝喝茶、听听戏，周末还能去澡堂子泡个澡，这日子比从前踏实多了。”
叶玄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点头道：“踏实就好。赚钱嘛，赚多赚少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踏踏实实地活着，不用天天担心被人找上门来。”
水自流和涂志强对视一眼，都用力点了点头。
“您说得太对了。”水自流感慨了一声，“以前干那些投机倒把的勾当，看着来钱快，可那日子过得跟走钢丝似的，不知道哪天就掉下去了。现在虽然挣得少了，可心里踏实。”
叶玄笑着道：“水自流，你这个采购员的活，倒是真找对了。以你的本事，干采购那是绰绰有余。厂里能招到你，算是捡到宝了。”
水自流哈哈笑了两声，谦虚道：“叶主任您太抬举我了。我就是跑跑腿、磨磨嘴皮子，没什么大本事。不过话说回来，厂里的领导倒是挺看重我，上个月还让我单独去外地跑了一趟原料，算是站稳脚跟了。”
叶玄说道：“挺不错的。”
涂志强也插嘴道：“我那边师傅也不错，虽然嘴上凶了点，可手艺是真教，不藏着掖着。我寻思着再过一阵子，要是能考上个二级工，工资就能涨到四十多块了。”
叶玄点点头：“好好干，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又聊了一阵家常，茶水喝了一壶。
水自流到底是个人精，聊着聊着就品出味来了。
他看了叶玄一眼，试探着问：“叶主任，您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您可别跟我们客气，有什么事尽管说。”
叶玄放下茶碗，沉吟了一下，缓缓道：“我还真有点事想跟你们打听。”
水自流和涂志强同时坐直了身子。
“你们现在……还有没有在外面继续做那种生意？”叶玄问得不急不缓，目光却很认真。
水自流和涂志强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摇头。
水自流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正色道：“叶主任，您放心，这个我们可以拍胸脯保证，早就金盆洗手了。以前那些兄弟，能找工作的都找了工作，散了的也都散了。我们哥俩现在是本本分分过日子，那种事，再也没沾过。”
涂志强也跟着点头：“对对对，叶主任，那种事我们真的不干了，早就收手了。”
叶玄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我不是怀疑你们。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打听另一件事。”
“您说。”
“最近黑市上有一批特效药在走私，这事你们听说过吗？”
涂志强一听“特效药”三个字，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连忙摆手：“叶主任，这个事我们真没干！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是掉脑袋的事！我们以前虽然干点投机倒把，可药物这东西，我们碰都不敢碰！”
在任何年代，走私药物都是重罪！
轻则牢底坐穿，重则死刑！
叶玄笑了笑，压了压手：“你别紧张，我没说你们干了。我就是想打听一下，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水自流眉头微微皱起来，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叶主任，说实话，这件事我确实听到过一些风声。”
“水哥……”涂志强轻咳一声提醒。
“没事，我们早就不做了，怕什么。”水自流加重了语气，“以前九虎十三鹰那帮兄弟，散伙之后各奔东西，有些人找到工作了，有些人还在外面混。前阵子我碰见一个以前的兄弟，跟我说有人在收特效药，价钱给得很高，他也在犹豫要不要干。我当时就劝他，这种钱有命挣没命花，千万别沾。”
叶玄身子微微前倾：“是谁在收？你那个兄弟有没有说是谁牵的线？”
水自流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个兄弟也只是个小角色，接不上那么大的线。不过他说，收货的人很神秘，从来不露面，都是中间人出面。而且对方出手很大方，定金就是普通货的好几倍。”
叶玄听完，沉吟了片刻，又问道：“你觉得，能做这种大买卖的，会是什么人？”
水自流想了想，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能做成这种事的，肯定不是一般的小角色。一般的投机倒把分子，弄点紧俏物资倒腾倒腾就不错了，哪敢碰特效药？这东西市面上根本见不着，能搞到货源的，那都得有通天的关系。要么是军统那边潜伏下来的人，要么是特高科的，再不然就是海外某些组织安插进来的，只有这些人才有这个胆子和能量。”
叶玄点了点头，水自流的分析和他的判断基本吻合。
“这件事影响很大。”叶玄沉声道，“特效药的战略价值你们应该也清楚，这些药如果能被人随便走私出去，那不仅是对国家的损失，对我们整个医药系统的安全都是威胁。”
“这个我们当然也知道一些。”
“多的我就不说了，我这次来，是想请你们帮个忙。”
“叶主任，您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你不怕牵扯进去？”
“怕什么，当初要不是您给我治腿，我现在还是个瘸子，什么都干不了。您对我们有恩，这个情我水自流记一辈子。说吧，你要我们怎么做！”水自流一脸认真。
“我要你们重操旧业。”叶玄一字一句道。
噗！
涂志强正端着茶碗喝水，闻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咳了两声，瞪大了眼睛：“叶主任，这……这怕不是一点小忙吧？这是要掉脑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