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大街雪如绸缎店,后院。
叶玄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张四九城城区草图,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好几个位置。
燕如霜、燕如烟两姐妹坐在对面,神色认真。
“冯化成昨天下午又去了仁和诊所。”
燕如霜汇报,“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不大,但看着挺沉。他直接回了豆瓣胡同的住处,没去别的地方。”
“仁和诊所那边呢?”叶玄问道。
“朱大友最近三天接待了七拨人。”
燕如烟接过话头,“我们记下了进出时间。前天下午两点十分,一个穿灰布工装的男人进去,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空着手。昨天上午九点半,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进去,待了十五分钟,出来时提了个布袋。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又去了一个年轻人,前后五分钟,也是空手出来。”
叶玄点了点头:“这些人,未必都是买药的。也可能是去传话的、对暗号的。朱大友那个诊所,表面上看病,实际上是个中转站。药从上游下来,在诊所分流,再由冯化成这种人往下送。”
燕如霜若有所思:“那我们继续盯着诊所?”
“继续,不过要更加警惕。”
“明白。”姐妹俩齐声应道。
离开院子,叶玄去了市局参加秘密会议。
二楼小会议室。
赵建设、郝平川等人悉数在场。
“叶医生,制药厂那边,白组长又排查了一轮,这次有了新发现。”
“什么发现?”
“制药厂成品仓库有个副主任,叫周德海,四十五岁,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了。这人表面上老实本分,工作勤勤恳恳,年年评先进。白组长查了他的社会关系,发现他老婆的弟弟,早年曾在协和医院当过护工。”
叶玄眼睛微微一眯。
“协和医院?”
“对。”赵建设点头,“而且,白组长还查到一条重要线索,周德海一个月前,曾经以‘帮亲戚买药’的名义,从厂里医院开了三盒通脉片,走的是正规手续。可那三盒药,最终没有出现在他亲戚手里。”
叶玄凝神,脑子里飞速运转。
协和医院,仁和诊所,制药厂。
三股线正在慢慢交汇。
“还有。”赵建设继续道,“制药厂成品仓库最近一个月的出库单和入库单,白组长逐页核对过了,发现有几笔数量对不上。差得不多,每次就是三五盒,混在正常损耗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积少成多。”叶玄缓缓道。
“对。”赵建设神色凝重,“白组长说,按这个速度,对方一个月能偷出去的药,至少值几千块。如果再算上仁和诊所那边通过其他渠道弄到的,数量就更惊人了。”
叶玄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个周德海,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
“白组长安排了人盯着。前天晚上,周德海下班之后没回家,而是拐进了东单那边一条小胡同,进了一家茶馆。他在里面待了大概一刻钟,出来之后,直接回了家。”
“跟他见面的是谁?”
“没看清,那人比周德海先走,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叶玄沉思,脑子里勾勒出此次案件的大概轮廓。
周德海在制药厂内部负责偷药,通过某种渠道流向仁和诊所。
最后由冯化成这种跑腿的送到文正国手里,文正国再往外卖。
每一层都隔开,单线联系,就算抓住一个,也牵扯不出整条线。
这个布局,不可谓不周密。
可再周密的布局,也会留下痕迹。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文正国那边要货,逼着联系上家。
从而露出破绽!
文正国的宅院里。
孙三爷急匆匆地走进正厅,脸上的神色又惊又喜。
“文爷!林老板那边回话了!”
文正国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串佛珠,眼皮都没抬:“怎么说?”
“他要十万美金的货!”孙三爷的声音都在抖,“而且是两天之内就要!说是第一次合作,他要看看咱们的实力,如果能吃下这批货,往后每个月的量只会更大!”
文正国手里的佛珠停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三角眼里精光一闪。
“十万美金。”
“是。”
文正国沉默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投机倒把的买卖,经手的货值加起来,恐怕都不到这个数。
十万美金,那是天文数字。
“文爷,这……这是不是太大了?”孙三爷小心翼翼地试探,“万一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文正国缓缓道,“林氏集团这块招牌,错过了,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你回话,就说两天后交货。”
“可咱们手里的现货,满打满算也就值五万美金啊……”孙三爷犯了难。
文正国站起身,走到窗前,沉声开口:“不够的部分,我亲自去要。”
孙三爷心里一凛。
他跟了文正国这么多年,知道“亲自去要”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文正国上面还有一条线,一条他从来不跟任何人提起的线。
就连孙三爷这种贴身老兄弟,也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却从未见过真容。
“文爷,您是说……去找‘药房’?”
“药房”是文正国跟那条线对接时用的暗语。
孙三爷只知道这个代号,具体是谁、在哪儿,一概不知。
“你去安排林老板那边,就说两天后,还是老地方交货。”文正国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其他的事,我来办。”
“是。”孙三爷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等孙三爷走远,赵铁手从侧门进来。
“文爷,真要去找那位?”
文正国点了点头。
“那位……非常警惕,这么大一批量,他未必肯给。”
“不肯给也得给。”文正国语气笃定。
赵铁手犹豫了一下:“那我陪您去?”
“不用。”文正国摆手,“你去盯着林烨那边,别让他出什么幺蛾子。我一个人去。”
“是。”
赵铁手退下。
文正国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戴了一顶旧毡帽,从后门出了宅子。
协和医院。
四九城最好的西医医院,门诊楼里人来人往,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步履匆匆。
文正国穿过门诊大厅,没有去挂号窗口,也没有去诊室,而是径直上了三楼,拐进一条安静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副院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文正国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文正国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极为考究。
靠墙一排书柜,塞满了医学典籍和英文期刊。
宽大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台显微镜和几摞病历。
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开得正盛。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低头在一份病历上写着什么。
此人穿着一件雪白的白大褂,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又有一种学者的儒雅。
此人名叫林济生。
协和医院副院长,国内心血管领域的权威专家,曾留学德国,在国际医学界也颇有名气。
据说明年就要接任院长了。
文正国站在门口,微微欠了欠身:“林院长。”
林济生抬起头,看见是文正国,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坐吧。”
文正国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姿态放得很低。
林济生放下手里的钢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才重新看向文正国:“说吧,什么事。”
文正国压低了声音:“林院长,这次要的量比较大。”
“多大?”
文正国顿了顿,伸出手比了个手势。
林济生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这个数?”
“对。”
林济生沉默了几秒,重新戴上眼镜,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什么人要的?”
“南洋来的,林氏集团。”文正国如实道,“林氏集团的未来女婿,姓林,叫林烨。在四九城饭店开了记者会,身份已经核实过了。”
林济生没有说话。
反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两天之内,拿不出这么多。”
半晌后,林济生终于开口。
“林院长,这单生意非常重要……”
文正国心里一沉,尽可能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说的是,两天之内拿不出这么多,但三天可以。”
文正国松了口气。
“不过,”林济生话锋一转,“这次的量太大,不能再走以前的路子。你去告诉那个林老板,交货地点改一改。”
“改哪儿?”
“仁和诊所。”
林济生一字一句道。
文正国一愣。
以前所有的货,都是先到林济生手里,再由林济生分发下去。
这次直接由朱大友对接,意味着林济生不想让自己暴露在这笔买卖里。
果然是一条老狐狸。
“是,我这就去安排。”
文正国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