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号大院的闹剧过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天还是那个天，灰蒙蒙的秋日早晨。
红星轧钢厂。
一大清早，第一医务室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这两天叶玄和林婉君都请了假，厂医院临时派了医生过来坐诊，应付个头疼脑热还行，可真遇上工伤、骨伤这类硬碰硬的活儿，手段上就差了不少。
也不是人家不尽力，实在是叶玄的医术名声太大，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水平也比一般医生高出不止一截。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就是这个理儿。
所以当叶玄的身影出现在医务室门口时，排队的工人们眼睛都亮了。
“哎呀！叶医生！你可算回来上班了！”一个老工人从队伍前头探出身子，满脸激动，“你快给我看看，我这胳膊肘折了，这两天疼得抬都抬不起来，连饭碗都端不稳！”
旁边一个中年焊工也赶紧接话：“叶医生，还有我呢！我这头疼了三天，厂医院的同志给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越治越难受，您快给我瞧瞧！”
“叶医生，我这腰也是……”
“叶医生，我前天干活烫了手……”
声音此起彼伏。
叶玄抬手压了压，朗声道：“各位同志，一个一个来。让问题严重的先看，症状轻的稍等一等。我保证给每个同志都亲自看完，一个不落。”
众人一听这话，心里都踏实了。
老钳工主动让出了位置，朝后面喊了一嗓子：“来，让重伤的先看，我还能撑住，再等会儿不碍事！”
后面的焊工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我这也忍得了，先给那胳膊折了的同志看。”
没人争抢，没人插队，队伍很快就有序了起来。
重症的先看，轻症的等着。
医务室门口反而比刚才安静了许多。
叶玄洗了手，换上白大褂，坐到诊台后面，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先看那个胳膊肘骨折的老钳工。
叶玄让他把胳膊伸出来，捏了捏肘关节的位置，又让他试着弯了弯，心里已经有了数。
“叶医生，我这胳膊还能治吗？”
“问题不大。”
叶玄一只手托住老钳工的上臂，另一只手握住前臂，轻轻一旋一带，只听“咔嗒”一声脆响，脱位的关节精准复位。
老钳工身子一颤，下意识地“哎哟”了一声，可紧接着脸上的痛苦就变成了惊愕。
“好了，动一下试试。”
“嗯嗯！”
老钳工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竟然真的不疼了，肘关节转动自如，虽然还有些酸胀，可比方才那动一下就钻心的疼，简直是天壤之别。
老钳工激动得热泪盈眶：“叶主任，还得是您啊！您是不知道，我这几天遭了老罪了，连觉都睡不好，吃饭都得媳妇喂。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叶玄笑着道：“没事了，回去注意别使劲，过两天就利索了。绝对不会影响你干活。”
老钳工连连点头：“这就好，这就好！车间的生产任务还等着我呢，治好了我这心里就踏实了，有信心完成厂里的任务！”
叶玄听了，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年月的工人，心思纯得像一碗清水，心里装的全是工作，没有半句抱怨。
看着老钳工咧嘴笑着走出医务室的背影，任谁都会佩服。
接着是那个头疼了三天的焊工。
“疼痛的厉害吗？”
“头疼欲裂，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叶主任，您可得给我好好看看啊。”
“先坐下再说。”
叶玄让人坐下，三指搭上脉搏，凝神片刻，便取出了银针。
攒竹、太阳、风池、合谷，四针落下，手法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焊工师傅还没反应过来，针已经扎完了。
“闭上眼睛，歇一会儿。”叶玄道。
“好嘞。”焊工依言闭上眼。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叶玄取下银针：“好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焊工睁开眼，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好了！好多了！我这脑袋就跟卸了一块石头似的，清亮得很！叶医生，你真是神医啊，名不虚传！”
叶玄笑了笑，又叮嘱了几句，便继续看下一个病人。
一上午的工夫，第一医务室的病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来的时候愁眉苦脸的，走的时候满脸轻松。
到了上午十点，剩下的就只是几个轻症了，林婉君一个人就能处理。
诊室里终于清静下来。
“总算搞定了。”
叶玄伸了个懒腰，从抽屉里取出两瓶奶茶，一瓶递给林婉君，一瓶留给自己。
“婉君，累了吧？喝点奶茶歇歇。”
“谢谢师傅！”林婉君正低头整理病历，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眉眼弯弯地接过奶茶，双手抱着瓶子，小口小口地抿着，像是在品什么稀世珍酿。
奶茶香甜温润，从喉咙一路暖到心里，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林婉君沉醉道：“师傅，真好喝！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饮料了！”
叶玄哈哈笑道：“那是当然，这可是我亲手炮制的，一般人想喝还没地方喝呢。”
林婉君撅起嘴巴，半是撒娇半是认真地道：“师傅，我在想啊，要是以后都喝不到你的奶茶，那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滋味？”
叶玄被她逗笑了：“担心什么？你只要想喝了，我随时都可以给你做。”
林婉君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神色有些黯然：“可是我要是回南洋的话，那该怎么办呢？”
叶玄想了想，认真道：“回南洋嘛，确实远了点。不过也没关系，到时候我给你带些奶粉过去，你想喝就现冲。”
林婉君又撅起嘴，摇头道：“不嘛，我要师傅亲手泡的。”
叶玄哭笑不得：“婉君啊，你这个要求就有点高了。我在四九城，你回南洋十万八千里呢，我又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一个跟头就能翻过去找你。”
林婉君托着腮，忽然冒出一句：“师傅，那要不然我就不回南洋了，我就留在四九城住着，给你养老怎么样？”
给我养老？
叶玄差点把嘴里的奶茶喷出来，呛了两口，连连摆手：“婉君，我没比你大多少吧？真不用你给我养老。再说了，你爸能同意吗？他大老远把你送到四九城来，是指望你学成回去接班的。你一直待在这儿，林氏集团怎么办？”
林婉君不以为然地撅嘴道：“没关系，我爸还年轻着呢，还能打拼几十年！而且我对接手林氏集团也没什么兴趣。”
叶玄不禁苦笑。
多少人梦寐以求想当大老板、挣大钱，可到了林婉君这里，倒像是躲瘟一样。
这姑娘的心思，果然和旁人不一样。
要是林天辰知道了，不知道作何感想。
不过话说回来，林婉君有些话倒也说到了点子上。
很多大集团的老板，都是干到死为止。
一辈子操劳，八九十岁了还在为公司操心，未必就幸福。
反倒是那些不操心的二世祖，家里有钱，自己享乐，还不担责任，活得最舒坦。
“师傅，我看我爸挺看重你的。”林婉君又自顾自说道，“要不你接我爸的班，掌管林氏集团怎么样？”
越来越离谱了！
叶玄又咳了两声，真是哭笑不得：“婉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可是你爸亲手打下的江山，你就这么交给一个外人？”
林婉君不以为意：“师傅，这没什么呀。很多企业公司，那些富二代其实能力都不足，打理家族生意早晚要被人吃光。还不如请一个职业经理人，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们年底分点钱就好。不一定非要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手里，攥得太紧，反而会失去更多。”
叶玄今天觉得林婉君有点不一样，她以前很少提及家族的事情。
可这次林天辰来了四九城，想必跟她聊了不少，让这丫头一下子要考虑很多事了。
虽然她年纪不大，可这番见识着实不一般，说得也在理。
很多大集团的子女，管理水平确实有限。
请职业经理人打理已经是趋势。
这是家族企业长盛不衰的重要原因。
如果非要让那些半桶水的家族子弟来经营，除了争权夺利就没什么别的事干了，最终只能被淘汰。
这样的案例，屡见不鲜。
“师傅，你觉得我这个想法是不是很傻？会不会骂我没有上进心？”林婉君眨巴着眼睛问道。
叶玄认真道：“没有，我觉得你挺聪明的，眼界也远远超过了同龄人。不过你爸能不能接受，这就不好说了。”
林婉君顿时高兴起来：“真的？没想到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回头我就跟我爸说！”
叶玄愣了一下：“说什么？”
林婉君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让你接管我们林家的企业呀！”
叶玄哭笑不得，连忙摆手：“婉君，我是赞同你的看法，但我也有自知之明。我不是管理家族企业的料，你让我去管，那还不如你自己管。到时候万一搞倒闭了，多丢人，你师傅一世英名就全毁了。”
林婉君想了想，捂着嘴轻笑：“师傅你真逗，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管不过来一个小小的企业呢？”
叶玄摇了摇头，十分认真：“术业有专攻。我会一点医术，不代表我别的方面也行。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不能越俎代庖，要有自知之明。”
林婉君深以为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师傅。”
“喝奶茶吧！”
“嘻嘻！”
两人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请问叶医生在这儿吗？”
叶玄和林婉君同时抬起头，看清来人，都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