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白浪还没彻底平息。
水底下“咕嘟咕嘟”冒着一串串泥泡子，散发着一股死鱼烂虾的腥臭味。
“哗啦。”
姜老黑第一个从深黑色的海水里探出头来。
他干瘪的排骨胸脯剧烈起伏，大口倒着气。
两只骨节粗大的手死死扒住炮艇的防撞轮胎，像个水鬼似的爬上了甲板。
水珠顺着他打补丁的粗布褂子往下淌，在钢板上汇成一滩黑泥水。
老头从后腰摸出那根没点火的旱烟杆，习惯性地塞进牙缝里。
他吧嗒了两下嘴，尝到了一股子咸苦的海水味。
“族长。”
姜老黑扬起布满褶子的老脸，扯着破锣嗓子嚎。
姜御辰悬在离地三寸的半空。
月白色的长衫在海风里轻轻飘荡，连个水点子都没沾上。
他微微垂下眼皮。
漆黑的目光落在这个干瘪老头身上，透着股凉意。
姜老黑压低了嗓门，两只浑浊的老眼里冒着贪婪的绿光。
“俺刚才在底下多瞅了两眼。”
他拿烟袋锅挠了挠湿漉漉的后脑勺，“那海底墓的几根顶梁柱，可是成百上千年的极品金丝楠木！”
他搓了搓沾满海泥的双手，“就这么扔在咸水坑里泡着，太糟践好东西了。”
胖子正撅着屁股数尿素袋子里的夜明珠。
一听这话，他浑身两百斤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
绿豆眼瞬间瞪得溜圆。
极品金丝楠木？那可是打寿材的天花板，一两木头一两金的宝贝！
姜御辰没说话。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大拇指的指节，眼底闪过一丝百无聊赖。
过了半晌，他微微颔首。
“手脚麻利点。”
清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砸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得嘞！”
姜老黑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他转头冲着甲板另一头的灰布工装汉子们大吼。
“天工！把你们天机堂那几把大号的水下链锯扛出来！”
“多带点浮空气囊，别让金疙瘩沉底了！”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几个天机堂的村民抬着三台硕大的铁疙瘩跑了过来。
这是他们自己改装的柴油动力水下链锯。
外层包着厚厚的防水黑胶皮。
锯条上的精钢锯齿足有拇指粗，在探照灯下泛着要命的冷光。
姜大锤一把抢过一台，两百多斤的链锯在他手里跟个大号剃须刀似的。
“猛拉一把！”
他冲着旁边的姜二狗吼。
姜二狗吸溜了一大口清鼻涕。
他双手拽住链锯的启动绳，猛地往后死命一扽。
“轰隆隆——”
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浓烈的黑烟顺着排气管喷出来。
机油的焦臭味瞬间盖住了海风的腥咸，呛得胖子连打了几个喷嚏。
这帮人连潜水服都不穿，扛着轰鸣的链锯，跟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全扎进了海里。
吴邪瘫靠在炮艇的铁围栏上。
他崴伤的右脚腕肿得像个紫面馒头，钻心地胀痛。
看着这帮水匪带着工业电锯去拆海底墓，他连呼吸都忘了。
“塌了……全完了。”
吴邪双手死死揪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头皮被扯得生疼。
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直打转。
“那是汪藏海的奇门巅峰啊！是明代的无价古迹！”
他嗓子全哑了，急得直拍生锈的铁板。
“承重柱一断，整个海底墓就得被海水压成平地！”
胖子走过去，满是泥手印的大巴掌拍在吴邪后背上。
“小三爷，省点唾沫星子吧。”
胖子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跟咱们姜爷混，你那点保护文物的觉悟早该喂野狗了。”
他吸了吸鼻子，“一根金丝楠木够买你半条西泠印社的街，你心疼个屁。”
水面下十几米深的地方，隐隐透出刺眼的蓝色电弧。
紧接着。
一阵让人骨头缝发酸的恐怖切割声顺着海水传了上来。
“滋——嘎吱——”
精钢锯齿高速摩擦坚硬木材。
声音沉闷又刺耳。
震得整艘炮艇的钢板都在嗡嗡发颤，吴邪觉得自己的脚底板一阵发麻。
大量的木屑混着陈年淤泥，顺着水泡翻涌上来。
原本幽黑的海水，慢慢变成了一锅浑浊的黄泥汤。
突然，一股奇异的香气冲破了难闻的机油味。
那味道带着沉淀千年的幽香，像深山老林里的古庙。
连海风都盖不住。
千年金丝楠木特有的阴香。
阿宁缩在角落里，紧身潜水服湿答答地贴在身上。
她闻到这味儿，冻得发紫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
裘德考的探险队讲究科考发掘。
这帮活阎王讲究刮地三尺，连个房梁都不放过。
“咔吧——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断裂声，从海底深处轰然炸响。
整个海面猛地往下塌陷了一块。
就像是拔掉了浴缸的塞子，海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汪藏海耗尽半生心血打造的海底宫殿。
在失去承重柱的支撑后，彻底崩溃。
成百上千吨的巨石和青砖在水压下疯狂挤压碰撞。
发出的轰鸣声连海面上的舰船都在剧烈摇晃。
“哗啦啦！”
四个巨大的橘红色工业浮空气囊，率先破开水面。
紧接着。
一根需要三人合抱的暗金色圆木，像一头出水的巨鲸。
带着磅礴的白色水花，轰然冲出海面。
粗壮的柱子在海浪里上下浮沉。
表面的淤泥被冲掉一半，露出里面华丽到极点的暗金色木纹。
在探照灯的强光下，金丝闪烁。
紧跟着。
第二根，第三根……
一连四根十几米长的金丝楠木柱子，全被硬生生扯出了水面。
姜老黑从水里钻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快！上卷扬机！”
他扒着轮胎吼，“把金疙瘩全给老汉拖上来！”
柴油卷扬机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钢缆绷得笔直。
巨大的柱子被一根根拖上甲板。
沉重的重量压得炮艇吃水线肉眼可见地往下沉，甲板上的水洼哗啦啦往一侧流。
胖子乐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缝，抱着汉白玉地砖凑到木头跟前猛吸香气。
吴邪靠在墙根，彻底麻木了。
就在甲板上热火朝天装货的时候。
周围的温度突然降了十几度。
空气里的水汽瞬间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胖子后脖梗子一凉，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胳膊，顺着寒气的源头看过去。
姜御辰背对着人群。
他的视线越过波涛汹涌的海面，死死盯着两海里外的一处黑色暗礁。
眼神冷得像刮骨的钢刀。
“黑爷。”
胖子咽了口唾沫，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姜老黑。
“咱这货都装满了，船都快沉了。”
他牙齿冻得直打架，“姜爷这是瞅啥呢？还想把龙王爷的水晶宫也给端了？”
姜老黑把旱烟嘴塞进牙缝里，狠狠咬住。
老眼里冒着凶光。
“龙王爷算个屁。”
他从后腰拔出折叠铲，大拇指在锋利的铲刃上刮了刮。
“躲在石头后头那只装神弄鬼的缩头乌龟，我看他今天是想在这海里喂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