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得甲板上的積水起了一層白毛。
阿寧縮在裝海猴子的蛇皮袋旁邊。
緊身潛水服早就凍得發硬,貼在身上像層冰殼子。
她看了一眼像爛泥一樣癱在水窪里的解連環。
手指死死摳進鋼板的鐵�袬_里。
指甲蓋翻卷了半邊,鑽心地疼。
“裘、裘德考先生在華爾街……”
她牙關打架,磕破了舌尖,一股鐵�蚳�在嘴里散開。
“有跨國集團的財力,買得起半個東南亞的海域。”
阿寧仰起頭。
死撐著最後一絲外企高管的體面。
“你們今天弄沉了船,得罪了他。”
“以後在國際上,你們這幫泥腿子寸步難行!”
她聲音發著抖,妄圖拿背後的資本帝國做最後的保命底牌。
“寸步難行?”
姜祿存推了推鼻梁上的圓框老花鏡。
干癟的腮幫子嘬了一下牙花子。
他把腋下的生�袟熀L擺在胸前。
“啪啪啪。”
干瘦的手指在木算珠上一頓猛撥,快得只能看見殘影。
“老漢我算了幾十年村里的糊涂賬。”
姜祿存撥完最後一把。
從破馬褂的兜里掏出一個板磚大小的黑色衛星電話。
“還真沒算過華爾街的爛賬。”
他熟練地按下一串號碼,按下免提鍵。
擴音器里傳出一陣電流的滋啦聲。
緊接著。
一陣大聲吸溜泡面的動靜響了起來。
“祿存大伯,大半夜的啥指示啊?”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後生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北方鄉音。
“俺正吃紅燒牛肉面呢,鍵盤都快敲冒煙了。”
“鐵柱,別吃了。”
姜祿存拿袖子擦了擦電話殼上的水珠。
“海上有個洋鬼子,跟咱們秀財力呢。”
他頓了頓。
“剛才炸了的那個破探測儀,信號源摸清沒?”
“早摸透了!”
電話那頭的姜鐵柱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酸菜味好像都順著電波飄過來了。
“那老小子用的加密通道,就跟紙糊的似的。”
敲擊鍵盤的 啪聲像下暴雨,密集得嚇人。
“俺順著燒斷的網線爬過去,連他老巢在地下三十米都查得底兒掉。”
阿寧跪在水窪里,眼皮狂跳。
她剛想說裘德考的網絡防護是軍用級別的。
掛在她胸前的防水對講機,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紅燈。
那是最高級別的全球緊急通訊頻段。
阿寧顫抖著手,按下接听鍵。
“滋滋——”
“法克!法克!你到底惹了什麼惡魔!”
裘德考聲嘶力竭的慘叫,從對講機里炸了出來。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在碎玻璃上。
“我的離岸賬戶!八十億美金!全被清空了!”
伴隨著砸鍵盤和摔杯子的破裂聲,那邊亂成一團。
“長生檔案……全沒了!主系統被病毒鎖死了!”
老頭在電話那頭劇烈地喘著粗氣,像是犯了嚴重的哮喘。
“阿寧!你這頭蠢豬!趕緊跑啊!”
“嘟嘟嘟……”
信號被強行切斷,只剩下干癟刺耳的忙音。
海風刮過。
阿寧覺得自己的骨髓徹底結了冰。
她手里那個高科技對講機“啪嗒”一聲掉在鋼板上。
摔得塑料外殼四分五裂。
跨國集團?華爾街資本?
在這幫吃泡面的村漢手里,連一分鐘都沒扛過去。
直接被人在老巢里給拔了網線。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在刀尖上跳舞的高端獵手。
現在才發現。
自己就是個在推土機前面蹦 的瞎眼螞蚱。
雙腿最後一絲力氣被抽干。
“撲通。”
阿寧雙膝重重砸在甲板上。
膝蓋磕破了皮,她雙手死死貼著冰冷的海水。
腦袋對著姜御辰那雙一塵不染的千層底布鞋,狠狠磕了下去。
“姜爺!”
她嗓子全劈了,帶著濃濃的哭腔。
“我服了!海外殘留的那些暗線,我全給您!”
她額頭磕在鋼板上,咚咚直響。
“留我一條狗命吧!”
姜御辰背負雙手。
他連余光都沒分給地上磕頭求饒的女人。
月白色的長衫下擺在晨風中微微揚起,透著骨子里的漠然。
“收著吧,以後跑個腿。”
他語氣索然無味,像是在決定一只流浪貓的去留。
說完。
他轉過身,腳不沾地,飄然走向二樓的豪華船長室。
厚重的防風門嘎吱一聲關嚴了。
甲板上那股子要命的壓迫感,瞬間散了一大半。
胖子抱著漢白玉地磚,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湊到吳邪身邊,拿沾滿泥的胳膊肘捅了捅這發呆的小少爺。
“看見沒小三爺,這就叫殺人誅心啊。”
胖子咧著大嘴,露出一口黃牙。
“人家姜家連電腦黑客都有,咱們以後還倒個屁的斗啊。”
他吸了吸鼻子。
“直接跟著姜爺後頭撿破爛,都能成北京首富。”
吳邪靠在欄桿上。
他看著遠處漸漸翻起魚肚白的海平線。
又看了一眼癱在角落里裝死的解連環,腦仁子一抽一抽地疼。
“行了胖子,你先把那破磚放下行不?”
吳邪揉著腫脹的腳腕。
“我這腿疼得直哆嗦,還得找大嬸要點紅花油揉揉呢。”
姜巨門光著膀子,把最後幾捆鋼纜綁死在金絲楠木柱子上。
“天工!點火!”
他扯著嗓門吼。
“這破地方咸了吧唧的,趕緊回岸上炖大肉去!”
繳獲的幾艘重裝炮艇,加上滿載的打撈船。
排成一個浩浩蕩蕩的鋼鐵陣列。
汽笛長鳴,劈開清晨的白浪。
拖著海底墓的全部家當,直奔北方的深水港駛去。
空氣里的海腥味漸漸被朝陽的溫度驅散。
兩天後的清晨。
渤海灣的冷風吹得碼頭上的水泥地發干。
胖子正趴在船頭啃冷饅頭。
他眯著綠豆眼,看著遠處黑壓壓的碼頭。
突然猛地拍了一把大腿。
饅頭渣子噴了滿地。
“吳邪,你快出來瞅瞅!”
胖子急得直跺腳,指著岸邊的方向。
“碼頭上那烏泱泱跪了一地的是誰啊?我瞅著最前面那個穿對襟大褂的,咋那麼像你二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