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边的鹅卵石滩上，一片热火朝天。
王胖子把手里的折叠网兜抡出了残影。
一条条翻白肚皮的巨型哲罗鲑被他捞上岸，粗暴地塞进红白蓝尿素袋里。
水花溅了他一头一脸，他咧着大嘴傻乐。
“二狗兄弟，搭把手！多装点！”
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
“这玩意运回潘家园边上的海鲜酒楼，一条就能卖出天价，回去胖爷请你吃全聚德烤鸭！”
姜二狗吸溜着清鼻涕，把重型液压剪别在裤腰带上。
他单手拎起一个装满死鱼、足有几百斤重的尿素袋，像拎着一袋棉花。
“全聚德有俺大婶炖的肉香不？”二狗撇了撇嘴。
“别磨叽了！”
姜翠花一巴掌拍在胖子后背上，差点把两百斤的胖子拍进河里。
“族长早走没影了！为了几条破鱼耽误正事，仔细你们的皮！”
胖子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汉白玉地砖重新抱进怀里。
大部队这才扛着滴水的尿素袋，继续顺着老痒留下的血迹往前赶。
吴邪拄着枯树枝，走得跌跌撞撞。
他右脚的石膏吸饱了地下河的水汽，沉得像个铁坨子。
每走一步，脚踝骨都像被钝锯子来回拉扯。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只能频繁地眨眼，咬着后槽牙死扛。
口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苦胆味。
越往深处走，通道越宽阔。
空气里的湿度反而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刺鼻气味。
那是铜绿发霉的味道，混杂着千年的地底阴气。
前方传来一阵空旷的风声。
“卧槽……”
走在最前面的胖子突然停住了脚。
他怀里的汉白玉地砖差点脱手砸在脚背上。
吴邪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出逼仄的通道。
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地底空洞。
大得像个能容纳几万人的天然体育场。
顶部的岩壁隐没在翻滚的黑色雾气里，根本看不见顶。
周围的石灰岩壁上，全是开凿过的人工痕迹。
但最让人震撼的，是空洞正中央的东西。
一根巨大的青铜柱子，矗立在地下空间的中心。
不，那不是柱子。
那是一棵树。
一棵完全由青铜浇筑而成的远古神树。
树干的直径足有十几米粗，比外面那条泰坦巨蟒还要庞大。
手电筒的光柱打上去，只能照亮它冰山一角的青铜树皮。
树身上刻满了繁复古老的云雷纹和双体龙纹。
无数根粗壮的青铜树枝从主干上延伸出来。
每一根树枝都像一条昂首的长龙。
枝丫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长满铜绿的青铜面具。
那些面具纵目凸眼，咧着诡异的嘴。
风一吹。
树上挂着的六角青铜铃铛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叮当”声。
吴邪手里的枯树枝“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僵成了石雕。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苹果，下巴差点脱臼。
他死死盯着那直插地底穹顶的青铜树冠。
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胸膛剧烈起伏。
“古蜀国……三星堆文明的祭祀神树……”
吴邪嗓子发干，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塑料布。
“这居然是真的……这么庞大的青铜器，几千年前的古人是怎么浇筑出来的？”
他双腿发软，几乎想给这座奇迹般的古代工业丰碑跪下。
这种震撼，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恐惧。
这足以颠覆整个世界考古史。
张起灵站在吴邪旁边。
他慢慢抬起头，连帽衫下的目光落在那棵神树上。
那张万年不变的冷峻脸上，肌肉微微绷紧。
握着黑金古刀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也感觉到了这棵树上散发出的古老磁场。
姜御辰背负着双手。
千层底布鞋悬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月白长衫在神树散发的阴风中猎猎作响。
他微微仰起头，深邃的目光顺着青铜树干往上看。
吴邪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姜御辰。
他以为这位实力恐怖的姜爷，也会被这等旷世奇迹震撼。
姜御辰看了几秒钟。
眼底那点微弱的暗金流光，慢慢熄灭了。
他眉头微皱，满脸的兴致缺缺。
“废铜烂铁。”
姜御辰薄唇微启，吐出四个字。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地底回荡，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吴邪脑子嗡地一声。
他怀疑自己幻听了。
废铜烂铁？
这可是代表着华夏远古文明巅峰的青铜神树！
胖子也愣了，拿手背蹭了蹭耳朵。
姜天工背着手，从后面慢悠悠地溜达上来。
这老头从灰布褂子的大兜里，掏出一把半米长的大号钢制卡尺。
又摸出一把敲焊渣用的长柄小铁锤。
他走到青铜神树跟前。
对着那长满繁复花纹的树干，嫌弃地撇了撇嘴。
“当！当！”
小铁锤砸在青铜树皮上，敲下两块带花纹的厚重铜绿。
掉在地上碎成几块。
吴邪看得眼角狂跳，心疼得差点扑上去抢。
姜天工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了听里面的回音。
随后他直起身，往树干上啐了一口黄痰。
“族长说得对，真是一堆破烂。”
老头拿着卡尺在树干上比划了两下，直摇头。
“这玩意儿浇筑的时候，炉温根本不够。”
姜天工满脸的鄙视，像个验收不合格工程的老工头。
“里头夹了大量的生铁疙瘩和泥沙，杂质太多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姜家村汉。
“这破铜含杂率太高，带回去回炉重造，还得费俺们不少好煤炭去过滤。”
吴邪靠着岩壁，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觉得自己的三观已经被按在地上摩擦得连渣都不剩了。
这帮人根本不懂什么是历史文物。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坨有待提纯的工业废料。
“那还拆不拆啊？”
姜二狗把液压剪杵在地上，挠了挠鸡窝头。
“来都来了。”
姜大锤光着膀子走上前，把两百斤的流星锤扔在地上。
震得碎石乱蹦。
“苍蝇再小也是肉，拉回村里打几个洗脸盆也行啊。”
姜大锤转头，冲着后面的人群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天机堂的兄弟！把家伙事儿都给俺搬上来！”
话音刚落。
几十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姜家汉子，扛着巨大的红白蓝尿素袋走上前。
拉链拉开。
沉重的金属磕碰声在空洞里响起。
那根本不是什么倒斗用的洛阳铲和飞虎爪。
一台重型水下金属切割机被拽了出来。
粗壮的液压管线和带着合金刚石锯片的巨大刀盘，泛着冷硬的工业寒光。
这玩意儿平时是架在深海工程船上，用来锯断海底沉船龙骨的。
另外几个人，抬出了一台大功率的柴油发电机。
“砰！”
发电机沉重的底座砸在岩石地面上。
姜天工甩了甩胳膊，一把攥住发电机的启动拉绳。
右臂肌肉猛地鼓起。
“呼啦——”
他狠狠一拽。
“轰！轰！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柴油机轰鸣声，瞬间撕裂了地底的死寂。
黑色的废气从排气管里狂喷而出。
浓烈的现代工业机油味和柴油尾气，直接盖过了千年的铜锈味。
吴邪捂着耳朵，张大嘴巴。
轰鸣声震得他心脏跟着发电机一起狂跳。
两根手腕粗的电缆，被迅速接在重型切割机上。
四个肌肉虬结的姜家巨汉，合力将那台庞大的切割机抬了起来。
直接怼到了青铜神树的根部。
姜大锤站在最前面，戴上一副满是油污的帆布手套。
他一把按下切割机的启动开关。
“嗡——！”
直径一米多宽的合金刚石锯片，开始疯狂旋转。
空气被撕裂，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没有祭拜。
没有敬畏。
没有任何对古老神明的忌惮。
在姜家这种纯粹暴力的“物理超度”面前。
所有的千年禁忌都是个笑话。
姜大锤咬着牙，双臂青筋暴突，推着切割机的把手死命往前一顶。
高速旋转的合金锯片。
狠狠咬进了那刻满云雷纹的青铜神树根部。
“刺啦——！”
震碎耳膜的金属切割声轰然爆发。
大片大片的火星子，像一场璀璨的流星雨，顺着锯片疯狂向后喷涌。
直接喷出十几米远。
照亮了这片沉寂了几千年的地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