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北京六环外的宏达废品收购站。
地下堡垒的巨大排风扇呼呼转着。
一股浓烈的大葱卷饼味,混着小米粥的焦香。
顺着通风口,飘到了阴冷潮湿的后院。
汪灿瘫坐在下沉式玻璃池子边。
两眼发直。
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底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完好的左手死死攥着那把长柄粪叉。
叉把上全是绿色的黏液。
他铲了一晚上的屎。
池子里的海猴子和海底旱魃根本不睡觉。
一晚上冲着他咆哮了七八十回。
汪灿身上那套造价昂贵的纳米夜行衣,全被海猴子的排泄物糊满了。
那股子混杂着烂鱼虾和陈年尸臭的腥味。
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毛孔里。
熏得他连胃里的苦胆水都吐了个干净。
“吃饭了!干活的都麻溜点!”
前院传来姜翠花中气十足的破锣嗓子。
院子里的姜家村汉呼啦啦全往前头跑。
汪灿扔下粪叉。
右小臂的断骨处一阵钻心地疼。
他咽了口干得冒烟的唾沫,扶着墙站了起来。
看守他的姜巨门也去抢葱花饼了。
后院空无一人。
汪灿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是汪家的王牌。
是刺客。
就算手断了,毒牙拔了,被按在粪池边摩擦。
他属于汪家顶级杀手的尊严,也绝对不能丢。
他拖着步子,走到墙角的一个生锈水龙头前。
拧开开关。
刺骨的井水冲在脸上,让他因为疼痛而浑浊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汪灿抬头,盯着三米高的后院红砖墙。
墙头上面拉着两道破铁丝网。
下面堆着几个半空的汽油桶。
这是完美的逃生路线。
汪灿深吸一口冷气。
胸腔里发出细微的“嘎巴”声。
汪家的绝学,缩骨功。
他强忍着右臂的剧痛,将全身的骨骼强行错位。
原本清瘦的身形,硬生生拔高、变窄。
像一条柔软的无骨蛇。
他没用受伤的右手。
左腿在墙角的汽油桶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如同鬼魅般腾空而起。
左手精准地扣住红砖缝隙。
身体贴着粗糙的墙面,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三米高的墙头上。
翻过去了。
汪灿趴在红砖上,晨风吹干了他脸上的凉水。
他咬着后槽牙。
只要落地,顺着外面的荒草地跑进树林。
他就能联系上汪家的外围暗桩。
姜家。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死死嚼碎。
等他回去,定要让家主调集重火力,把这个破收废品的场子夷为平地。
汪灿刚要探出身子往下跳。
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是死气。
浓烈、近乎实质化的死气。
比他见过的所有千年血尸加起来还要恐怖十倍。
汪灿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僵硬地转过头。
顺着那股煞气的方向看去。
墙头另一侧的平房屋顶上。
蹲着一团巨大的黑影。
这黑影太大了,体型足足像一头半大的牛犊子。
浑身漆黑,皮毛在晨光下泛着生铁般冷硬的光泽。
一条粗壮的铁链子拴在它的脖颈上。
那是姜家用来镇守祖地风水的镇墓黑犬。
黑犬正低着头。
两只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趴在墙头上的汪灿。
眼珠子是暗红色的,透着一股不属于活物的残暴。
汪灿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这怪物不是狗,这分明是个刚从地底古墓爬出来的妖兽!
汪家图鉴里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一个废品收购站,怎么连看门狗都长得这么反常!
黑犬慢慢站了起来。
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像是一台破旧的柴油发电机在空转。
它张开嘴。
两排匕首一样锋利的獠牙,挂着黏稠的口水。
跑!
汪灿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什么缩骨功、什么杀手尊严全不要了。
左手猛地一撑墙头,就要往外翻。
黑犬动了。
没有助跑。
直接从平房屋顶上跃起。
庞大的身躯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黑色巨石,带着狂暴的风声。
精准地扑向墙头。
“砰!”
一只足有海碗大小的黑狗爪,结结实实地拍在汪灿的胸口上。
汪灿感觉自己被一辆迎面驶来的渣土车撞了。
胸骨发出一连串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他像个断了线的风筝。
直接从三米高的墙上倒飞了出去。
重重砸在后院的烂泥地里。
“哇!”
一大口鲜血从汪灿嘴里喷出来。
他眼前一阵发黑,五脏六腑像移了位。
没等他缓过气。
“轰。”
黑犬稳稳地落在泥地里,溅起一摊脏水。
它慢吞吞地走上前。
一只沉重的前爪,直接踩在汪灿的胸口。
汪灿连呼吸都困难了。
他睁开眼,绝望地看着上方。
黑犬那张狰狞的脸就凑在他面前。
温热腥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
一滴拳头大的哈喇子。
顺着黑犬的獠牙滴下来。
“吧嗒”一声,正砸在汪灿的鼻梁上。
黏糊糊的,拉着长长的细丝。
这怪物在流口水。
它把汪灿当成了一块送到嘴边的早点。
汪灿抖得像个破筛子。
生理性的眼泪顺着眼角涌了出来。
他崩溃了。
他宁愿被那个独眼的赤膊大汉一刀劈死。
也不想被一条狗当成肉包子生嚼了。
就在黑犬张开血盆大口,准备下嘴的时候。
“干嘛呢大黑!”
一阵塑料拖鞋拖地的声音传来。
王胖子端着个掉漆的红双喜搪瓷脸盆。
脖子上搭着条破毛巾。
嘴里叼着个牙刷,满嘴的白沫子,从拐角晃晃悠悠走出来。
他一看院子里的情形。
两百斤的胖子直接踩着塑料拖鞋走上前。
抬起脚。
照着黑犬那像牛犊子一样的屁股,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滚一边去!”
胖子含糊不清地骂道。
他拿下嘴里的牙刷,往地上吐了口白沫。
“这玩意儿在海猴子粪池里泡了一宿。”
胖子满脸嫌弃地指着地上的汪灿。
冲着黑犬翻了个白眼。
“别吃这垃圾,塞牙!”
汪灿躺在烂泥里。
胸口还残留着黑犬爪子的温度。
他听到胖子的话,转头看了看那条体型庞大的恐怖黑犬。
黑犬被踹了一脚,也不恼。
反而委屈地呜咽了两声,耷拉着耳朵。
收回爪子,跑到墙角去啃一块昨天剩下的硬骨头了。
汪灿张大嘴巴。
呆呆地看着天空中的晨光。
脑子里那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彻底断了。
汪家顶级刺客的骄傲,作为人类的底线。
在这一刻,被一条狗和一句“垃圾”,碾碎成了粉末。